第675章 春风裂塞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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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条分缕析,巨细靡遗,把云南的病根、眼下的急务、日后的长治久安,都想得明明白白。朱厚照听了,深以为然,当即道:“卿等所言,句句都合朕的心意,俱照所拟行!兵部即刻查议奏覆,并行文提督伍文定、督粮梁材,及云南、贵州、四川各镇巡官,一体遵照施行!”
杨一清等人见皇帝全准了,忙躬身谢恩。
暖阁外,料峭的春风卷着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只是这满朝君臣的心里,都压着边疆的烽烟,再无半分春日的闲情。
二月里的晋北边关,春风比塞北的狼牙箭还利,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开一道血口子。乾沟墩外的荒滩上,残雪裹着黄沙,冻得硬邦邦的,像一道道豁开的伤疤。墩台上的守军,缩在箭楼里,抱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边的戈壁。
这日辰牌时分,墩军忽然望见北边尘头大起,一队队蒙古游骑,约摸有百十来人,赶着牛羊,在墩台外晃悠,时不时放几支冷箭,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百般辱骂。守墩的百户不敢怠慢,当即点了烽火,一面差塘兵快马往游击将军邵定的营里报信。
谁知这邵定,去年才升的游击将军,乃是军学生出身,河北子弟,年轻气盛,一心想在边关立一场大功,博个封妻荫子爵位来,平日里最瞧不上那些“守着墩台混日子”的老将。接了塘报,当即将案上的茶碗一扫在地,厉声喝令亲卫:“点齐我麾下三千马步官军,再带五十名家丁当前锋!随我出营追剿,定要把这伙达贼斩尽杀绝,叫他们知道我大明官军的厉害!”
帐下管领左哨的千户周忠,是在边关滚了二十多年的老兵,脸上还留着当年和虏寇厮杀的刀疤,闻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抢上前,死死攥住他的马缰,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急声道:“将军!去不得!这是达贼的诱敌之计!乾沟峡谷是出了名的绝地,十里长沟,两边都是光溜溜的峭壁,进去就没了退路!前年刘参将就是中了这一模一样的圈套,三千弟兄全折在了谷里,尸骨都没收拾回来!您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冒这个险啊!”
邵定一脚踹开他的手,怒目圆睁喝道:“放肆!刘参将是废物,本将也是?不过百十号散骑,就把你吓破了胆!我等守土有责,见了达贼岂能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再有敢乱我军心者,立斩辕门!出发!”
说罢,一夹马腹,提着长枪,带着三千人马,风也似的追了出去。周忠跪在地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长叹一声,只得提了刀,翻马跟了上去。
那队鞑虏游骑见官军追来,也不恋战,拨转马头就往峡谷里跑,时不时丢下些牛羊兵器,装出仓皇逃窜的模样。邵定只当是虏人怯战,催着人马紧追不舍,一头扎进了乾沟峡谷。
刚进峡谷不到五里,只听两边山头上一声胡哨,霎时间箭如雨下,滚石檑木像雨点似的砸了下来。峡谷前后的路口,瞬间被蒙古铁骑堵得严严实实。
邵定这才知道中了计,惊得魂飞魄散,急着下令:“快!掉头!突围出去!”
可两边都是峭壁,无路可走,前后的路口又被重兵把住,冲了几次,都被乱箭射了回来。周忠为了护他,身中三箭,当场死在了乱军之中。麾下的人马,当场就折损了三成。
更叫他心胆俱裂的是,峡谷外的尘头越聚越大,一眼望不到边,鞑虏铁骑漫山遍野,竟真有十万之众——原来这伙虏寇,是小王子部的主力,早就觊觎大同、山西边关,先以小股人马诱敌,实则把主力都埋伏在了峡谷左右,一面围了邵定的人马,一面分兵把住大同援军的来路,打的就是围点打援的主意。
一夜之间,邵定的三千人马,被团团困在了乾沟峡谷里。随身带的粮草,只够三日之用,峡谷里又无水源,天寒地冻,伤兵们无药医治,哀嚎声不绝于耳。头两日,邵定还组织人马轮番突围,可每冲一次,就折损一批弟兄,到第三日,箭支用尽,粮草告罄,连战马都杀了一半充饥,将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墩台的烽火,连烧了三天三夜,新任大同总兵赵廉的大营,离乾沟墩不过八十里,却硬是按兵不动。
这日中军帐里,手下的副将张桓急得团团转,对着坐在帅椅上慢悠悠品茶的赵廉,抱拳道:“军门!邵将军的人马被困在乾沟峡谷三天了,再不去救,就全折在里面了!末将愿带本部人马,前去解围!”
赵廉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急什么?麦力艮(俺答之兄)主力都在那,你带多少人去?你这点人马,去了也是填牙缝,难不成你想把大同镇城也搭进去?”
张桓急道:“军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千弟兄困死在峡谷里!邵将军纵然有错,可弟兄们是无辜的!再说了,大同离乾沟不过八十里,我们按兵不动,朝廷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交代?”赵廉冷笑一声,斜睨着他道,“有什么不好交代的?那邵定小子,狂得没边,平日里仗着京里的背景,眼里何曾有我这个总兵?我三令五申,不许轻出冒进,他偏不听,如今中了埋伏,是他自找的!再说了,鞑虏打的是围点打援的主意,我们一动,大同镇城空虚,虏寇趁机抄了我们的老巢,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张桓闻言心中暗道:“要是桂总兵在就好了。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这种时候生了病养在家里!”
正说着,帐外亲兵进来禀报,说山西巡抚常道的信使到了,有紧急檄文。赵廉摆了摆手,叫人把信使带进来。那信使一进帐,就跪倒在地,举着常道的檄文,高声道:“赵军门!抚台老爷有令,命你即刻发兵,解乾沟之围!若再迁延观望,抚台大人定要具本题参,劾你畏敌避战,失机误国!”
赵廉拿起檄文,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对信使道:“有劳尊使回去禀复抚台:大同是九边重镇,祖宗定下的汛地,本镇的职责,是固守镇城,不让套虏越雷池一步。邵游击违令冒进,自陷绝地,本镇岂能拿大同全城数十万军民的安危,去填他捅的窟窿?抚台大人若觉得本镇处置不当,只管具本题参,本镇接旨便是。”
说罢一甩袖子,竟起身进了后帐,把信使晾在了中军帐里。张桓站在一旁,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