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运道(上)(1 / 2)
吴敏探个头,眼神拐了两个弯,透过门缝,落在暗室里贴着琉璃罩墙偷看的水光小祖宗身上,眼神再拐个弯,落到边几上那盘绿豆糕。
吴敏一巴掌拍干儿子后脑勺:“没眼力见的东西!一咬绿豆糕,掉一身酥粉,叫人怎么亲近?”
皇上一抱,呵,沾一身绿豆糕,明儿个早朝的零嘴也有了,是不?
“换成甘豆汤!”吴敏压低声音。
甘草、红豆加薄荷熬煮,清新口气。
且,十分下火。
小黄门不曾惊讶于吴敏让换吃食,只惊讶于吴敏眼神会转弯:“爹,离这么远,您都能看清楚!”
吴敏矜持得意,拂尘往胳膊肘内一搭:“内廷第一人,靠的就是这双眼睛。”
比如,现在这双眼睛就看出来,等会子,这小祖宗要哭。
“给‘方大监’外裳里揣条熏了香的丝绢。”
吴敏踹了一脚:“快去!”
美人哭时,光晕乳黄,自家皇帝从袖兜里掏张绢帕,泪珠浸湿纯白的绢帕,像一朵稚嫩的栀子花。自家皇帝再一点一点靠近,腰缓缓俯下,两双目对视,两张唇近在咫尺...
吴敏“啧”了一声,眼神再次拐两个弯,见水光一身太医院杂役的难看装束,不禁摩挲起长不了胡须的下巴,认真思索:要不要给这小祖宗拿件漂亮衣裳来换上?
否则两个人,一个穿得像太监,一个穿得像打杂的,亲起来——也太辣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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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今晚往来匆忙频密,传话的侍从取下信鸽脚上的传信,转身便向内殿疾驰。
“...贺夫人进庙宇了!”
“...庙宇门关上了!”
“崖下,大长公主的死士全部将刀横在了背上!”
“庙宇门开了!”
“贺夫人出来了!”
“崖下死士盘横前进,另有敌方二百人潜入山林向东南方包抄,已成合围之势!”
“靖安大长公主与贺夫人一前一后走向悬崖!”
......
无数只信鸽在麟德殿上空盘旋,两列侍从乱中有序地来回疾奔,无数张卷得细小的信笺,将千里之外的契县崖海之景描绘在御前。
也描绘在,心心念念着姐姐的水光,眼前。
此条信笺之后,久久未有新信。
永平帝眸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花架后那方窄长的琉璃罩。
御史台萧珀被视为薛枭心腹,素来稳重自持,如今却频频抬头看向殿门外。
然后呢?
然后呢!?
水光揪紧衣角,胸腔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去崖边,然后呢!?
“报——靖安大长公主坠——坠崖!”
水光仰头,急促而悠长地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
还不待她一颗心落地,紧跟着的来报,又将她胸腔里的心脏既紧又高地重重提起!
“女官陈氏高呼‘贺夫人逼杀大长公主’,责令死士击杀贺夫人,崖下死士均已伏出。”
水光心尖被揪起,却闻殿中声音又紧又沉:“...暗令,津口、沧州、沽港军户做好准备,百户以上均需上场增援,不惜一切代价,护薛枭及其妻安全。”
不知隔了多久,终于又有信鸽飞旋来报!
萧珀一把攥住,一目十行看毕,语气中含带浓烈的欣喜:“全歼!全歼!四百六十一名死士,全部歼灭!——清越观诸位道长打头阵,冀州左营骑卫殿后,现已全歼!”
“薛卿与其夫人呢?”永平帝发问。
“均毫发无伤。今晚启程,至多后日一早,即可返京!”萧珀双手呈上笺条。
水光双手扶在墙上,一声低“呜”,眼泪喷涌而出,双膝微软,脚下一时不察便撞到桌角,案桌上的花斛“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永平帝迅速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看向琉璃罩子,不过扫视一瞬后,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水光正一边埋头擦泪,一边低头清扫落到地上的花斛,自然精准地错过了琉璃罩上那张清晰的、未曾被折射错位的脸。
熟悉的脸。
那张属于“方越明”的脸。
再抬头,“方越明”已又成那个面孔模糊的永平帝。
“...待薛卿与贺夫人安稳返京后,再发丧靖安,着冀州海上右营卫出海捞尸,尸体当场入棺,右营卫护送运回京师。”永平帝声音平和稳沉。
萧珀迟疑:“海上风大浪急,坠崖入海,捞尸...恐有难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时机不够成熟,不可给北疆军发难之契机。”
永平帝缓缓起身,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缚于袖中向里去,若萧珀足够有心,必定能够捕捉其声音已略微发颤:“棺材入京,厚葬靖安,另责令冀州左右营卫彻搜马骝山——如今山匪横行,早有三品大员遇山匪伏击,想来必是前头那一拨的漏网之鱼,向北逃窜至冀州后...再犯罪孽。至于靖安,给她盖上一个至冀州求医的名头!”
永平帝侧身朝里间去。
萧珀急忙起立,躬身行礼。
暗室之中,水光茫茫然盯紧案桌上的油灯。
油灯罩并非寻常的轻纱或玻璃,而是厚实、柔韧的牛皮,皮子被处理得极薄,透出一种均匀的、温润的乳色。
水光抽了抽鼻子,鼻涕水快要淌出来了,便拿手使劲揉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