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阿甲爷爷,拉木奶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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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家种的青菜,清炒得脆嫩发亮;
有一锅糯软的洋芋焖饭,米粒吸足了汤香,热气一扑出来,便叫人肚子都跟着叫。
旁边还摆了几碟自家腌的小菜,辣中带酸,极开胃。
几人围坐在院子里。
桌边就是地锅,旁边火塘还没完全熄尽,炭火红着,映得整张院子都暖暖的。
黄昏还没彻底落下。
天空还带着一点浅金与灰蓝之间的过渡色,雪山轮廓也仍旧立在远处。
那感觉,真有种极浓的农家味道。
不是景区里刻意营造出来的“体验”。
而是人真正活在这里,日复一日这样做饭、吃饭、劈柴、收拾院子,一点点把岁月熬进屋梁、锅底、木桌和地砖纹路里的那种质朴。
风无讳先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香啊,这米是什么米?!”
本古阿甲爷爷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答:“自家种滴噻,自家嘞。”
风无讳又夹一筷子肉,吃完愣了一下:“那,那这是什么肉?!”
阿甲爷爷耐心得很,慢慢给他说,一边说还一边笑:“娃娃想吃么,临走呢时候给你们多带些个。”
陆沐炎低头看着那盘青菜,也忍不住惊叹:“哇,这些青菜也是自己家里种的吗?”
阿甲爷爷点头:“是了嘛。只有我两个老倌儿,闲着冇(ǎo)得事情,种来自己吃吃。”
说着,阿甲爷爷又补了一句:“种子便宜噶,便宜,吃不完咯,你们走呢时候给你们带些。”
风无讳抱着碗,顺嘴问了一句:“怎么就两位老人家呢?家里孩子呢?有这么大的院子,能打扫得过来吗?”
拉木奶奶笑了笑。
那笑容并不苦,也不躲闪,反而平静得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娃娃们死光嘞,来的人少,打扫的地方就少,不累的嘞。”
几人一怔。
风好像静止了,几人的动作忽然全都轻了一下。
风无讳刚举起来的筷子顿在半空,陆沐炎指尖一紧,迟慕声抬眼,白兑与艮尘也都同时看向老人家,连长乘都微微停了停动作。
迟慕声低声重复了一句:“死光了……?”
阿甲爷爷仍旧在吃饭,脸上满是高原日头晒出来的沟壑,说这些时却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说庄稼,说今年菜长得不坏。
“我们两个么,有三个儿子。依若病死掉嘞,阿得跟纳若留在山里咯。两个姑娘,永甲玛难产么,阿塔咪疯掉嘞,前两年也死咯。剩下我呢乖孙,着人拐跑嘞,找不见咯。”
……
无言。
风无讳喉咙都干了,半晌才问:“留在山里,是什么意思?”
阿甲爷爷扒了一口饭,边吃边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声音仍旧平平的:“雪崩了噻。找到呢时候着秃鹫吃掉半个咯,就吃了噻。另一个冻死掉嘞,还留在上头,运下来太难咯,山神要他么,就放在那点儿吧。”
“…...”
几人再无话。
风无讳滚了滚喉咙,扯出一个很干的笑:“……大自然,真无情呐。”
阿甲爷爷却摇头,笑着:“不,不是尼,大自然跟人是弟兄,怪不得噻,它一向就是这份呢,只是我娃娃命不好么。”
拉木奶奶也在旁边接:“不过我们也快克嘞,日子一天天近着尼,马上死喽,不孤单,冇得哪样呢噻,莫担心,娃娃。”
几人都没说话。
太静了,没有一点儿风,篝火刺得脸疼,眼眶烤着干涩。
但阿甲爷爷看向拉木奶奶,忽然说:“天上有七个太阳,最热乎呢那个,落在纳西女人呢肩膀上。女娃娃么,是纳西族呢太阳。”
他看着拉木奶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亮堂。
那亮堂不是年轻人的热烈,不是情话里的缱绻,而是一种把一生苦难、劳作、失去、陪伴都熬过之后,剩下来的、极温柔又极坚定的光。
“我呢拉木,是我呢太阳,听她尼话,就有力气咯。”
几人还是没说话。
因为在那样的眼神面前,任何接话都显得轻了。
天上的星星都没有他这一眼亮。
拉木奶奶却像习惯了,腼腆的笑着,摆摆手,随后反问道:“你们是哪个旮旯呢人哦?”
几人闻言,倒都一怔。
这问题,还真把他们问住了。
风无讳刚张口:“我们阿,我们来自……”
他说着冲迟慕声使了个眼色。
迟慕声接得很快,但明显接得胡乱:“我们来自,来自大陆,就,陆地上的……”
陆沐炎一看不对,急忙补:“陆,陆地上,属于……陆…...属……属于…..”
她疯狂拿眼神示意长乘——什么个路数啊,咋回?!
拉木奶奶倒像是听懂了一半,慢慢点头,自顾自道:“哦…来自路数……这个名字冇听过嘛,哪样字噻?”
陆沐炎脑子一热,当场拍板:“啊,路数?啊对对,陆……不是,鹿!就是小鹿的鹿,对,四川,四川就是蜀……对,鹿蜀!”
她越说越顺,像是生怕自己一迟疑,这个临时拼出来的地名就会散架,索性一锤定音:“我们来自四川,一个叫鹿蜀的地方!”
拉木奶奶“哦——”了一声,竟真信了。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纳西老人家特有的认真和慢悠悠的笃定。
仿佛她已经在脑子里,替这群年轻人把那个叫“鹿蜀”的地方勾勒出来了——
应该也有山,有水,有人家,有牲口,有烟火,有清早起来要做的活儿。
于是,拉木奶奶又顺着问那里都有些什么。
几人只得七嘴八舌地往下编。
风无讳最先接上,脸不红心不跳:“我们那边还盛产……嗯……鹿。”
迟慕声眼皮一跳,差点笑出来,赶忙低头扒饭。
少挚垂着眼,杯子递到唇边,像是在喝水,实则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艮尘倒还稳得住,顺着风无讳的话往下圆:“嗯,山里多,偶尔也会下到村边,所以叫鹿蜀,也算……贴切。”
白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越编越远,眼神淡淡扫过去,没拆台,也没附和,只安安静静喝了口汤。
可她那一眼里,分明写着一句:你们倒真敢说。
拉木奶奶却听得津津有味,追着问:“那边种不种荞子?养不养猪?你们那头过年杀不杀羊?山上有没有雪噻?”
几人被她问得越发忙乱,答得也是跌宕起伏。
但拉木奶奶一边点头,一边时不时“哦——”“这样噻——”“那也好嘞——”地应上两句。
像是真把这群娃娃口中的“鹿蜀”当成了某处自己没去过、却也并不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