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神鬼契(1 / 2)
这一刀并不致命。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通天路化作幽冥道,使这名护卫濒临崩溃癫狂,他欲以此一击吓垮这位太子殿下,免其挣扎,可以安分地被他押出去用以抵免死罪。
不致命的伤口依旧给刘承带来从未领教过的疼痛,他自幼被惊惶懦弱的母亲护在柔弱羽翼下,母亲不敢让他做的事总也说不完,遇事总让他躲避缩藏。
不知从何时起,他逐渐怨怪母亲柔弱的掌控,让他不得自主。而此刻于这样的疼痛之下,却也得以倏忽领会,这些年来母亲竭尽全力地在避免让他受这样疼的伤。
直观的疼痛使人领悟,也带来被伤害的耻辱与愤怒,看着眼前护卫狰狞的脸,刘承脑海里闪过梦中见到的情形,被操纵轻视凌辱的不甘借着疼痛彻底爆发。
护卫并未看刘承表情,拔出短匕的同时即拽着受伤的刘承转身向外走,不防之下,手中匕首忽被人夺过,脚步也被对抗的力气拖住,护卫回头,带着血的短匕被咬牙切齿的美丽少年举起,猝然侧扎向他的脖颈。
刘承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经验,拔出短匕时,被鲜血溅得满脸都是,诡谲惊悚。
余下两名护卫交换过震惊的眼神,却仍是快速上前,一人卸下刘承手中短匕,一人从后方制住他另一侧肩臂,将其强行押出,向已经搜查到了这里的军士颤声大喊:“废太子刘承在此!”
外面到处都是火把,腹部鲜血渗出的刘承被押着扑跪在宫室石阶前,似有察觉般,他看向宫苑大门,见一人一骑驰入苑门,所有的披甲军士皆为她让路。
煌煌火光中,她勒马,衣衫破烂,面上沾血,几缕散乱的乌发乱飞,像从尸海血山中奔出的山灵,外表狼狈与否根本不重要,坚定而无拘的力量强大炫目。
她勒马时便在四望,目光经过他,如经过寻常草木,不停留,继续寻觅,直到望见一道拄剑狼狈而立的影子。
她没下马,但紧张的肩背如呼吸般无声落下。
人来人往,众声呼喝,血光火光里,她和那个影子对望。
局面逐渐被控制,四下开始搬抬尸身,皇帝被护着走下阁楼,走向刘岐。
生死大劫后,理应更亲密的父子相对,皇帝正要询问儿子伤势如何,却见那满身满脸血的少年目光越过他,问:“父皇,您看到了吧?”
皇帝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转头,见到跪伏在地、被数名军士持刀看守着的刘承。
“这才是真正的储君谋逆。”刘岐将目光收回,看着皇帝:“您看到了吧。”
皇帝身形一僵,慢慢回头,对上一双因力竭而泛红的眼睛,其中仿佛含带着某种残酷的嘲讽。
甲衣刀刃碰击声响起,颜田单膝落地,携身后众军士叉手行礼:“末将等护驾来迟!”
皇帝的视线下移,看着颜田等人:“不迟……”
很快。
来去传信,披甲点兵,权衡决策,冒险出动……实在很快,仿佛早已枕戈待旦。
大难不死临危不惧的君王,在这一刻恍惚意识到,有比身死更能够诛戮他的怪物,在借着这场惊天变故化形而出。
一缕寒意自心底浮起,透过坚硬的脊背,他的外衣方才已被焚烧,此时愈觉天地风凉。
向来忠孝的少年将长剑交给身侧护卫,扯去腰间断裂松散的缁带,解下满是血迹的鸦青色外袍,上前,披在他的父皇身上。
“父皇,怪儿臣让您受惊了。”
不知是否浸了血的缘故,这件外袍披在肩上竟令皇帝感到沉重得厉害,他看着眼前儿子,只余铅白中衣,玄色细绢里裤,裤管扎在玄靴中,上下纯粹黑与白,如同褪去一切伪装之后的泾渭分明。
夜风推着沸腾的人声与脚步声朝着这座宫苑围来。
众多王侯和大臣在此刻赶到。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目睹了惨烈景象,此刻更见宫苑中形同炼狱,遍地血水残肢,太子被刀刃看守,形容狼狈而嘴角仍有血迹的皇帝,仅着里衣、显然经过一场生死恶战的跛脚皇子……
率先奔涌到皇帝身边的是刘家宗室,有人含泪跪称“护驾来迟”,有人将皇帝扶住,有人指着太子哀斥:“储君何苦如此……实乃国之不幸啊!”
“上苍不怜,秋狩之际,因何又有此等相残不祥事……”
诸声交杂间,皇帝脊背紧绷,只觉数不清的野兽闻着血气围将过来,一双双泪眼里闪着的是贪婪的凶光。
君主老病,太子谋逆,禁军反叛,在场的皇子残缺,来不及有任何保全体面尊严的收拾掩盖,空前紧要的位置突然空悬,直观暴露出可以被夺食的讯号,酿成一种大忌,带给皇帝最彻骨的威胁。
一众惊骇、哀叹、后怕的官员之间,未曾跟着挤近御前、看起来不屑在此刻献殷勤表忠心的纯臣庄元直,一边皱眉悲叹,一边欣赏着一道道王侯的影子将皇帝覆盖,听着一声声“不幸不祥”充斥染血宫苑。
皇帝几乎要无法喘息间,只见眼前少年重新拎过三尺剑,拄在手中,一瘸一拐地走过众人的视线。
诸王侯的目光无声落在那条行走的跛腿上,因此不吝于感慨称赞:“六殿下有伤残在身,仍如此英勇护驾,可见忠孝……”
眼睛哭肿的高密王,悄悄将袖中露出一角的血诏又往里面塞了塞,那是帝王被逼入绝境之下的独断决策,而此刻已是另一种形势,他太清楚这些王侯的德性,必然要说太子谋逆已是不祥,不能再有一位残缺不祥的储君——不怪他洞悉人心,盖因他也是其中之一。
而若不能尽快立储,这躁动人心势必一发不可收拾。
高密王在心底叹口气,或是被迫经历了一场同生共死,此刻他竟也为皇兄感到一些犯难……不过这跛脚小儿要作甚去?
这不着外袍的负伤小儿被众多目光注视着,拥挤的人群让开路,他拄着剑,似受到某种召唤,很慢但一步不停地走向一匹铁骑所在。
诸人在途中即已听闻大巫神降神平乱、召来援兵的传闻,此刻看那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的少女,见她远远静候,不下马、不与君王行礼,眉眼烨烨,气态凛然,仿佛神灵仍未离体,在等待着什么未完之事。
仅着里衣的拄剑者来到她身畔,单膝拄剑而跪,以忠诚的神态上望:“巫神乃天命化身,今以天命之力护圣驾于险难,匡社稷于危厄——”
“刘岐今于生死间得蒙天机护佑,承天命之感应,斗胆为君父为社稷请天命予我垂怜,正我心魄,全我躯壳。”
周围人等赫然一静,而待片刻,只见那马背上的影子微倾身,她目光垂落,残破广袖在夜风火光中飞拂,一只手轻落在少年微仰起的额顶。
少年额上有血迹,那只落在他额顶的手指上也染着猩红,竟仿若要结下一种不可翻悔违逆的神鬼血契。
四下惊疑观望间,天机之音清晰而坚定地传荡:
“煌煌昊天,垂听我言,冥冥后土,与我为证——今有皇子岐,承乾之血,秉坤之灵,其志坚毅,其性纯明,而享祀丰洁,当得神据。我愿请以三辰之光,除其沉疴;引九霄之露,涤其灾厄。”
少微认真注视着刘岐,四目相对,她的手指缓缓下划,如同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