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新忧与旧憾(1 / 2)
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清溪馆的窗棂,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蚕在啃噬桑叶,也啃噬着陈砚秋本就所剩无几的宁静。案头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他伏案疾书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誊写工整、即将封缄的奏章,详细陈述了东林七子自焚事件的经过,附上了《江宁七子陈情表》的抄本,并谨慎地提及了现场发现的异常灰烬与可能存在外人煽动的疑点,恳请朝廷派员彻查。另一份,则是他私人记录的笔记,上面零散地写着观察到的线索、心中的推论以及与苏承恩传递消息的摘要。
“龙涎香…雨过天青锦…寄畅园…汴京特使郑元化…钱百万…漕运…海商…北边…”
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用思维的丝线艰难地串联,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络。这张网络的中心,似乎指向“清流社”中那股试图利用民怨、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搅乱时局、实现割据野心的激进力量。东林七子的悲剧,恐怕只是他们庞大棋局中,有意落下的一枚血腥棋子。
“砰、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柳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扫过那封写好的奏章,欲言又止。
“官人,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砚秋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端起药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仰头一饮而尽,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珂儿…睡下了?”他放下药碗,问道。
“刚睡下。”柳氏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力度适中地替他揉按着紧绷的肩颈,“只是…今日在蒙学里,又受了些委屈。”
陈砚秋身体一僵:“怎么回事?”
柳氏叹了口气,声音低柔却带着愤懑:“还能为何?不过是些捧高踩低的顽童,听多了家中大人的闲言碎语,便学舌起来,说…说珂儿的爹爹在江宁惹了天大的麻烦,是个‘灾星’,带头孤立他,抢了他的笔墨,还…还推搡了他几下。”
陈砚秋闭上眼,胸口一阵刺痛,仿佛能想象到幼子在那群官宦子弟中,孤立无援、强忍着泪水的模样。他这“灾星”之名,如今怕是已传遍了江宁官场。自己身处漩涡中心,连累家人也要承受这无端的歧视与压力。
“是我连累了你们。”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
柳氏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揉按着,语气却坚定了几分:“官人何必说这等话?既为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妾身虽出身商贾,却也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只是…珂儿还小,妾身实在担心…”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砚秋明白她的担忧。在这江宁地界,他们势单力薄,对手却隐藏在暗处,权势熏天。连孩童间的欺凌都透着风向的转变,可见局势之险恶。
“放心吧,”陈砚秋握住妻子放在他肩上的手,那手微凉,带着些许颤抖,他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我会小心。这奏章明日便设法递出去。只要…只要朝廷能派人来查,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希望渺茫。汴京的反应,通过赵明烛加密送来的私信,他已大致知晓。官家的漠然,都堂的敷衍,蔡京、王黼等人的态度…都预示着这封奏章前途多舛。
柳氏显然也明白,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而道:“方才安福回来了,说苏掌柜那边有了回信。”
陈砚秋精神一振:“怎么说?”
“苏掌柜确认,那‘雨过天青’锦,去岁江南织造局仅贡入京中二十匹,除宫中用度外,赏赐重臣不超过五指之数。而流到江南的,据他所知,只有一匹,被‘永昌绸缎庄’的钱百万以天价购得,据说是为了讨好某位贵人。”柳氏低声道,“至于那龙涎香,钱百万的府邸和…‘寄畅园’内,确是常用此香。”
线索再次清晰地指向了钱百万和寄畅园!而钱百万背后,站着的是那位汴京特使郑元化!
“另外,”柳氏继续道,“苏掌柜还提到,近日江宁码头,有钱家旗下的海船秘密卸货,箱笼沉重,守卫森严,不似寻常丝绸茶叶。他怀疑…可能与私运违禁之物,甚至…与北边有关。”
北边!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郑元化在密谋中提到的“与北边联络”、“外力”,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他们不仅要在内部搅风搅雨,还妄图勾结外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