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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龙行端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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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临天安龙在天,源于粽香飘四海。

夜游西行意不足,端午安康悦星旅。

鎏金檐角挑破晨雾时,夏至恍惚听见前世铜铃的余响。他站在同安影视城青石广场,看赭红宫墙在湿润空气里苏醒,像蛰伏百年的巨兽舒展筋骨。霜降在他身侧半步,白棉裙摆被风托起又放下,如同昨夜梦里反复开落的玉兰。

“像不像那年端午,我们在金陵看赛龙舟?”她声音里还带着枕间的慵懒。

夏至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看毓敏和韦斌在丹陛下争论“建极绥猷”的读音——毓敏坚持“猷”该念二声,韦斌掏出手机要查康熙字典。远处,林悦举着云台相机拍鸱吻特写,竹青旗袍在朱红廊柱间时隐时现,宛若一枚遗落深宫的翡翠簪。

“不像。”夏至终于说,眼底有晨光沉淀的温柔,“金陵龙舟下水要祭屈原,船头插菖蒲,擂鼓人唱《九歌》。这里的龙——”他指广场中央那艘端午特制的七彩龙舟,“龙睛用的是LED灯珠。”

霜降笑出声来,惊飞殿角灰斑鸠。鸟儿掠过庑殿顶,将第一缕完整阳光搅碎成金粉,洒进她发间。夏至看见她睫毛沾了光粒,忽然想起徐志摩的句子——可他觉得不对,霜降的温柔是端午清晨裹着苇叶的糯米,得一层层剥开,才知内里藏着怎样清甜的芯。

“走啦!”晏婷在前头挥手,双丸髻上各插一支艾草香囊,跑动时拖出药香的轨迹,“辰时朝仪表演,去晚抢不到好位置!”

午门门洞中,夏至故意落后半步。皮靴、布鞋、高跟鞋的回响交织,林悦的鞋声如更漏,度量着穿越时空的错觉。霜降走在他斜前方,帆布鞋近乎无声,他却能从震颤中感知她脚踝的弧度——仿佛她仍是前世那个名叫凌霜的女子,每一步都踏在共有的记忆上。

太和殿前人潮渐起。“侍卫”调腰刀,“太监”查干冰机。弘俊凑近低笑:“那领班太监,活脱戏台上的厂公。”墨云疏接话:“宣读官倒有新闻播报的庄重。”恰在此时,宣读官清嗓,人群骤静。夏至望向霜降——晨光在她鼻梁勾出淡金边,睫毛投下羽毛状阴影。他忽想伸手触碰,如前世殇夏总在凌霜闭目时,轻抚她颤动的眼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读官字正腔圆,音节饱满如粽锅里滚动的枣子,“值此端阳佳节,天地正阳,五毒皆避……”

霜降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夏至耳廓:“他在‘五毒’后顿了半拍,等小孩问呢。”温热气息混着薄荷清香,夏至耳根一麻。果然,前排稚嫩童声扬起:“爸爸,五毒是什么?”宣读官嘴角微翘,继续道:“蝎、蛇、蜈蚣、壁虎、蟾蜍……”

“像朱广权的段子,”夏至低声回她,“一本正经挖坑,等你掉进去再伸手拉。”霜降笑了,肩膀轻撞他一下。那触感让他想起昨夜在露台看夜景,她也是这样撞他,说你看西边的云像不像喝雄黄酒醉倒的白娘子。

朝仪在山呼中结束。“皇帝”回銮时袍角扫过御座,带起人造龙涎香风。人群开始流动。毓敏拉着韦斌去坤宁宫看“大婚展览”,林悦追一只乌云盖雪的宫猫拍照,沐薇夏和苏何宇讨论斗拱的榫卯能否抗住台风。

夏至和霜降落在最后。沿东侧庑廊慢慢走,手指若有若无碰着朱红栏板——那漆还未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细微黏腻,像触摸巨大生物尚未凝固的血液。栏外石榴花开得正烈,一朵朵憋足了劲的红,衬着肥厚绿叶,热闹得让人心慌。

“记得《红楼梦》里端午怎么过么?”霜降指尖停在一朵石榴花上,花瓣薄如绡纱,阳光透过,在她指腹映出胭脂色光斑。

“赏午,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夏至接得流畅,“宝玉因金钏儿的事懒懒的,黛玉吃螃蟹心口疼,倒是湘云喝雄黄酒赢了宝玉。”

“你画过么?”她转脸看他,眼里有促狭的光,“虎头虎脑那种。”

夏至作势捏她鼻子:“某年端午,有人学白娘子饮雄黄,半杯上脸,还自称练成了三昧真火。”那是凌霜十五岁,在他家后园偷尝雄黄酒,醉抱石榴树唱《西厢》,忽转头问:“若我真是蛇妖,你怕不怕?”殇夏摘芭蕉叶盖她脸:“是妖就镇在雷峰塔,天天送粽子。”

回忆如端午潮气漫上来。廊外导游小喇叭唱着“五月五,是端阳”,童谣被电子过滤得失真,像隔了层糯米纸尝糖,甜还是甜,却少了那声脆。

“去西六宫?”霜降点头,手滑进他掌心。她手心微潮,是南方六月的黏热,可夏至握住时,想起前世凌霜冬日冰凉的手指——他常握了焐在袖里,焐出一辈子。

西六宫是几排仿建硬山房,摆着仿古家具,玻璃柜陈列“嫔妃”首饰。游客走马观花,他们却在一间“妃嫔寝宫”前停步——屋里摆着雕花拔步床,帐钩悬个褪色端午香包,绣的五毒已残缺,蝎子失尾针,蜈蚣少百足,像被时光啃噬过的咒符。

“像不像冷宫?”霜降轻声说。屋里没开灯,槛窗透进昏光,浮尘在光柱里沉浮,像细小亡灵跳祭舞。空气有木头受潮的霉味混着驱虫药的苦,闻久了舌根泛起铁锈腥。

外头忽然喧闹。“端午游园”开始了:广场支起十几个摊位,投壶、射五毒、编长命缕、包粽子。最热闹是“龙舟竞渡”——电动模型在水池里横冲直撞,引得哄笑不断。

毓敏和韦斌在投壶摊较劲。毓敏连投不中,韦斌却一投一个准,箭入壶时叮的脆响像敲玉磬。摊主捋假胡子夸:“公子好身手,放古代能中探花!”韦斌对毓敏挤眼,她抢过最后一箭闭眼扔出——那箭划了道狼狈弧线,砸在壶沿弹开,滚到夏至脚边。

夏至弯腰拾起。竹箭带着新竹青涩气味,箭羽用五彩鸡毛。他递给毓敏,她却指着远处:“看,林悦被缠住了!”

林悦却被“射五毒”老板拉着当模特。她推脱不过,拈小弓搭桃木箭摆架势,镁光灯闪成一片。弓弦松开时她手一抖,箭歪斜飞向隔壁粽子摊,噗地扎进糯米盆。胖摊主大娘“哎哟”一声,拎起箭,顺手用粽叶包了那团糯米塞回她手里:“姑娘,送你个‘彩头粽’,保今年逢凶化吉!”

林悦捏着那枚歪扭三角粽,耳根红如赤豆。夏至在人群外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荒诞的温馨——古与今,雅与俗,表演与真实,在这仿建宫苑里被粗暴糅合,像一锅大杂烩端午粽,甜的咸的肉的素的捆在一处,蒸出混沌而热腾腾的人间气。

午时,“御膳房”餐厅。屏风绣着粗糙的《韩熙载夜宴图》,菜单应景:雄黄酒、五毒饼、艾草糕、咸蛋黄肉粽,还有一道“龙舟载福”——剁椒鱼头盛龙舟木盘里,鱼眼用枸杞点缀,颇有几分滑稽。

邢洲斟酒,晏婷捂杯:“我酒精过敏,喝真要现原形。”李娜打趣:“你是白蛇青蛇?”晏婷眼珠一转,指沐薇夏:“她是白蛇,我是偷仙草的小鹿精。”沐薇夏作势敲她,腕上银镯叮当响。

夏至给霜降剥粽子。苇叶煮后泛深沉绿,叶脉如细小河流。他剥得仔细,不粘一粒米——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凌霜最见不得叶上留米。霜降托腮看他,忽然说:“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包的粽子漏了,煮出一锅粥?”

夏至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学包粽子,两人笨手笨脚捆不牢,半夜粽子全散,糯米红枣红豆熬成五彩糯粥。舍不得倒,就着粥守夜到天明,凌霜说这粥该叫“长相守”,熬烂了也分不开。

剥好的粽子莹白,嵌暗红枣,像雪地落瓣朱砂梅。夏至用筷子夹开,热气混粽香扑上来——苇叶清气、糯米甜腻、红枣蜜意,还有若有若无的柴火灶烟火气。霜降就着他筷子咬一口,嘴唇沾米粒,舌尖轻轻舔去。

“好吃么?”他声音有点哑。

“甜。”她眼睛弯成月牙,“和你包的那锅粥一个味。”

柳梦璃在对面尽收眼底,抿口黄酒对弘俊低语:“你看他俩,像不像《东京梦华录》写的端午相馈遗。”弘俊正与鸭蛋黄较劲,含糊道:“什么录?”柳梦璃白他一眼,低头吃艾草糕——淡绿色印如意纹,咬下去满口清苦,后味回甘,像吞下整个含蓄的春天。

饭后“御花园”散步。园子局促,假山水泥塑的,池塘瓷砖砌的,唯有几株老榕是原生的,气根垂地,树冠如盖,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苏何宇和沐薇夏在石桌下象棋,车马炮挪动时哐哐作响,惊得池鱼四散。

夏至和霜降选条僻静回廊。廊顶紫藤花已开败,余累累豆荚,风过时发出干涩骨节摩擦声。廊壁嵌石刻《端午故事图》——屈原投江、曹娥寻父、伍子胥遗恨,线条在光阴里磨钝,悲喜淡成石上浅痕。

霜降停在《钟馗嫁妹》前。画中钟馗虬髯怒目,身后凤冠霞帔的鬼新娘脸空白。“她若真嫁了,是嫁人还是嫁鬼?”

夏至沉吟:“嫁的是个念想罢。就像端午挂钟馗像,真为驱鬼么?不过求个心安。”他想起老家旧俗,端午正午用朱砂写符贴中堂。那时嫌麻烦,如今想来,那歪扭符咒是凡人向无常命运递出的求和书——不敢求胜,只求个平手。

回廊尽头凉亭匾题“掬月”。亭中有仿古井,井底堆着游客扔的硬币,像一泓凝固的光。毓敏和韦斌正背对背许愿抛币,两响几乎重叠,像心跳。

“许的什么愿?”霜降走近。

毓敏脸红:“不说,说了不灵。”韦斌却笑:“我许她明年端午还陪我出来玩。”很朴素的话,可他说时眼里的认真,让那愿望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像井底经年累月的硬币。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西天霞光从杏子黄染成橘,透出玫瑰紫,最后凝成稠得化不开的绛红,泼满琉璃瓦。飞檐脊兽在霞光里成剪影,嘲风昂首,螭吻吞脊,像要趁夜色未至做最后一次对天长啸。

晚间“西游主题夜游”,花果山水帘洞前LED光河流淌。夏至紧握霜降的手,湿漉漉黏在一起,像两片浸水苇叶,用力捆住一个不散的端午。

“孙悟空”舞金箍棒,“小猴”翻筋斗,满堂彩。“白骨精”由男演员反串,白骨裙、猩红唇,假声唱《女儿情》,在夜风里飘如游魂。

夏至注意到白天扮太监的年轻人,此刻卸了戏服混在人群里,脸上油彩残留。那个曾翘兰花指的“太监”,正仰脸看“同行”表演,鼓掌拍得手心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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