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皇帝回来了(1 / 2)
京都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翳下,连日的凄风冷雨仿佛没有尽头,将朱红宫墙洗刷出一种黯淡的血色。
宫人们垂首疾走,不敢言语,整个帝国的中枢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失去重心的惶然里——帝师晏驾,而陛下,尚在几百里外的地方。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急促如惊雷、却又沉重如丧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悍然撕裂了雨幕与沉寂。
宫门次第洞开,守卫的军士甚至来不及看清,只见一道玄色的闪电裹挟着泥泞与水汽,风驰电掣般直冲入宫闱深处。
是皇帝。
他回来了。
没有人通报,但他归来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死寂的宫廷漾开一圈微澜。
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沉重的甲胄与浸透的征衣让他步履有些踉跄。
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只有纵横的雨水与掩盖不住的、深重的疲惫。
嘴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线,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没有回寝宫,甚至没有更换那身沾满泥点的戎装,径直走向停放帝师灵柩的文华殿。
靴子踏在漫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而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
文华殿内,素幡低垂,檀香的烟雾与潮湿的空气纠缠,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具巨大的、用南方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椁,静静地停在殿中央,漆黑,肃穆,像一只吞噬了所有光与热的巨兽,将整个殿堂的生气都吸纳了进去。
棺椁尚未封钉,似乎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皇帝在殿门口停顿了一瞬,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抬手,阻止了任何想要上前搀扶或奏报的内侍,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最终的沉寂。
他走到棺椁旁,站定了。
目光垂落,落在棺中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上。
帝师穿着整齐的朝服,面容经过整理,安详得仿佛只是沉睡。
但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彻底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皇帝就那样站着,久久地,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玄色的衣角滴滴答答,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戚,但那挺直的背影,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承载着无声的、即将崩裂的哀恸。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极其轻缓地,拂过棺木边缘冰冷的雕花。
那动作,不像是在触摸木头,更像是在触碰一段无法挽回的时光,一次再也无法进行的对弈,一句再也听不到的诤言。
“老师……”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唤,几乎被殿外的雨声吞没。
但这两个字,却让侍立远处的几位老臣瞬间红了眼眶。
吉时已到,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抬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悲凉与不舍都吸入肺腑。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向前一步,伸出双手,与那八名抬棺的力士一起,稳稳地托住了棺盖的一角。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惊呼出声。天子为臣子扶棺,于礼制不合,亘古未有。
皇帝恍若未闻。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玄色的铁甲与漆黑的棺木几乎融为一体。
他用自己的肩膀,亲自为他的老师,扛起了这人间最后一程路的重量。
这是一种超越了一切礼法规训的意志,是帝王对恩师最直白、最沉重的告别。
送葬的队伍在漫天纸钱与哀乐中,沉默地启程。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伞盖,也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皇帝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没有乘坐銮驾,甚至没有撑伞。
雨水冲刷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
玄色铁甲在阴雨中泛着幽冷的光,那身影在迷蒙的雨雾和飘飞的素白中,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决绝。
他身后跟着太子南宫问天,陆铮,陆铮的爹,叔伯等一众亲人,然后是一些陆老爷子的生前的学生。
陵墓选址在京郊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但在此刻的凄风苦雨中,只余萧瑟。
当棺椁缓缓沉入幽深的墓穴,泥土开始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发出沉闷而最终的声响时,皇帝依旧站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直到最后一抔黄土掩埋了所有,那座新起的坟茔在雨中沉默地隆起,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哀戚的人群,越过迷蒙的远山,投向灰暗天际的尽头。
那里,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模糊的微光。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座新坟,只是转过身,面向来时路,面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无尽责任的京都。
他迈开了脚步,步伐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定。
雨水依旧打在他的身上,甲胄冰冷,但他的脊梁,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寸寸地重新挺直,恢复了帝王的姿态。
他赶回来了,见了最后一面,送了最后一程。此刻,他必须回去。
因为龙椅上不能无人,因为这万里江山,在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支撑后,更需要他独自去扛起。
雨,还在下。
皇帝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京都的深影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泪的咸涩。
一个时代,随着帝师的离去而终结;另一个时代,正等待着这位浑身湿透、心亦湿透的皇帝,独自去开启。
帝辇抵达宫门时,漫天细雪正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白网,将金碧辉煌的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凄迷之中。
黄公公连滚爬下台阶,带着哭腔禀报:“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师……老太师他……您要节哀呀……”
皇帝风尘仆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南下寻而未得的怅惘尚未消解,此刻又添上帝师溘然长逝的噩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踉跄一步,推开搀扶的宫人,目光死死盯着宫内方向,那里曾是他启蒙授业、亦父亦师的老太师居住之所。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宫人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雪日的寂静。
随行的侍卫、内侍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皇帝抬入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