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长安俱乐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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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她开始给中车的周副总“递话”。她跟周副总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提前做了功课——她知道周副总负责的供应链体系最近在推一个“供应商多元化”的新政策,鼓励地方企业参与配套。她端起酒杯,笑着对周副总说:“周总,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华中地区布局新的供应链节点,有没有什么方向性的要求?我们民远虽然主业是房地产,但旗下有一家做轨道交通智能系统的子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是从德国引进的,有兴趣了解一下。”
周副总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德国哪家的技术?”
夏明婵报了一个名字。周副总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认真了。他又问了两个技术参数的问题,夏明婵一一作答,答得不算专业,但她没有装懂,而是在答完之后自然地补了一句:“具体的细节我让技术总监给您发一份资料,他比我懂这些。”周副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看看”。
这就够了。这不代表任何实质性的合作,但意味着一条线连上了。以后宋黎民再约周副总,就不需要再找中间人递话了——夏明婵可以以“技术交流”的名义,顺理成章地牵线搭桥。
宋黎民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夏明婵跟周副总聊完之后,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周总,林州项目的前期设计我们正在做,到时候会有一批配套需求,希望能跟中车的节奏对得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他和林州项目、和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一官一商。一阴一阳。一个稳,一个灵。宋黎民搭台,夏明婵唱戏;宋黎民定调,夏明婵润色;宋黎民让人“放心”,夏明婵让人“舒服”。这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默契到了不需要眼神交流的地步——宋黎民什么时候需要她插话,什么时候需要她安静,什么时候需要她敬酒,什么时候需要她转移话题,她全都知道。不是因为他告诉过她,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潜台词、每一次端起酒杯又放下的节奏。
这种默契,是在无数个这样的场合里磨出来的。从宋黎民刚进开源县里启动河堤改造工程的时候,从夏明婵还是一个外地来的卖瓷砖的门店老板的时候开始,十几年来,两个人一起走过了多少饭局、多少酒场、多少条灰色地带,连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了。
宋黎民偶尔会恍惚。
他看着夏明婵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八面玲珑,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晚上——
那时他刚从省里下放到地方,又从县里上来,两眼一抹黑,连酒桌上的关系和深浅都摸不透。她呢,一个外地人,离了婚,揣着全部身家想在开源闯出一条路,操着一口广普,在满桌开源方言里显得格外扎眼。两个人都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像两块被扔错了地方的石头,硬邦邦的,稚嫩而忐忑。
虽然身份迥然不同,但他觉得,自己其实跟她一样,在这个圈子里是局外人。
后来呢?后来他们就都不是局外人了。她学会了在酒桌上拿捏分寸,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中滴水不漏。她不再是那个敬酒手抖的广东妹子,他也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县城干部。他们成了这张桌子上的主人,甚至一起从小县城举杯到了京城的长安俱乐部的宴席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年的牵绊。
合作伙伴?太冷。情人?太薄。战友?太硬。同盟?太算计。
他只知道,没有当年那个举杯手抖的广东妹子,就没有今天的宋黎民。
十点过一刻,楼下的正餐结束了。孟厅长意犹未尽,提议去楼上坐坐,说长安俱乐部九层的爵士酒吧不错,难得来一趟。一行人从宴会厅出来,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里走,经过几间挂着铜牌编号的私人包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酒吧不大,但很有味道。靠窗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长安街的夜景铺在脚下,车流的光带从东到西横亘在视野里,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灯光勾勒下显出庄重的轮廓。室内光线幽暗,只在每张桌子上点一盏小蜡烛,吧台后面的酒柜亮着琥珀色的背光,一瓶瓶洋酒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角落里有一支爵士三重奏,钢琴、贝斯、鼓,三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黑人,钢琴手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的时候,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他们演奏的是宋黎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慵懒而克制,像这个俱乐部本身的气质——不是那种让人兴奋的音乐,而是让人放松的、觉得自己属于这里的音乐。
孟厅长点了一杯干邑,中车的周副总跟着也要了一杯。夏明婵要了一杯香槟,宋黎民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九个人分坐在三张沙发上,散开了聊天。气氛比饭桌上松弛了很多,话题也从具体的项目转向了更宏观的东西——国家发改委新一轮的审批标准、地方政府专项债的发行节奏、未来五到十年中部地区的基建投资风口。宋黎民依然话不多,但他知道,这种场合里“在场”本身就很重要。你不需要说多少话,你只需要让人家记住你这个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觉得你靠谱,下次有合适的机会能想到你,这就够了。
十一点刚过,孟厅长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会。众人纷纷起身,握手道别。宋黎民跟每个人都握了手,力度适中,不卑不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注意到中车周副总在跟他握手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说了句“宋主任,回头我把中部几个城市近期采购计划的资料发你一份,你们林州的项目如果赶得上节点,可以提前对接一下。”
这句话值今晚这顿饭了。
从长安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四月的北京,白天和夜晚像是两个季节。宋黎民站在门口,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夏明婵站在他身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省驻京办主任和一个企业家的组合,没有任何不妥——毕竟宋黎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
黑色的奥迪A6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台阶
司机下车开了门。夏明婵先上了车,宋黎民跟在她后面,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回办事处。”宋黎民对司机说。
奥迪车缓缓驶离长安街,汇入深夜的车流。北京的夜生活到这个点已经安静下来了,路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太多,一路畅通。宋黎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晚上的那些信息——孟厅长提到的那个中部城市项目的审批流程,中车周副总说的“采购计划”,还有饭桌上某个人随口提的一句“听说发改委那边最近在讨论新一轮的审批窗口期”,这些碎片都需要他回去以后好好消化,转化成林州项目的推进策略。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十多分钟车程的另一头,在他办事处的楼下,有一个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已经等了他将近三个小时。
奥迪车在东四环上平稳地行驶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灭,投在宋黎民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表情——松弛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志得意满的。他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明婵。她也在闭目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