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道法(1 / 2)
第203章道法
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惧刚刚闪过,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以前身处这隔世梦中时,他也不是没死过,对於这种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已经有些习惯。
他並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等待著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晕感退去,一睁开眼,他便又会全手全脚、毫髮无伤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盘算起来:自己既已死在齐担山那廝刀下,想来良吉、良固二位师弟也定然难以逃脱,多半也已成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还会醒过来。
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殞命,那崖顶上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假龙大阵,便会无人主持,功亏一簣。
恐怕,这筹备了许久、寄託了钦天监最后希望的造龙计划,就要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败了。
在如今的钦天监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梦玉床上的监正师兄良全外,便属他的辈分最高,修为也是最强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將那假龙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纪,恐怕也顶多再享受个十年、二十年的尊荣富贵罢了。
世间长寿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遥自在的道门之中。
这个被称作真人,那个被叫做道长,可到了该死的岁数,该离世时也还是得离世。
门人弟子们为了彰显师门传承深远、长辈修为高深,往往还会给过世的师长多编造些阳寿,明明只是八十岁寿终正寢,非得对外宣扬成是一百零三岁羽化登仙。
这不过是晚辈们想最后借著死人的名声捞最后一笔好处,把师门长辈的名声吹嘘得神乎其神,日后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个招牌罢了。
世上,確实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和玄妙功法,传说中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术。
只是,这些丹药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却从来没人会主动提及,往往是饮鴆止渴,得不偿失d
良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縹緲的延寿之事。
从这一点来说,他確实属於道门中难得一见的自然一脉,崇尚生死有命,顺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开,却还要四处奔走,费尽心力地忽悠眾人,行这造假龙之事,其根本原因,並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想要延续钦天监千百年的道统!
钦天监,与江湖上那些寻常的道门门派不同。
其道统传承,並不由他们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紧紧地依附於皇权,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们的角色定位,更像是私人供奉与顾问,只不过供奉他们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坏就坏在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来,钦天监早已成为围绕皇族构建的特殊门派道统,其望气、堪舆、炼丹、修身等种种法术神通,皆是以服务皇族、维繫皇权为最终目的而设计、施展与传承的。
这千年来,钦天监为歷代皇帝占下吉凶、望气观星,私下里还参与抵御了不知多少针对皇帝的玄学阴谋与刺杀,可谓是劳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赖。
他们门內没有天师、掌门的称谓,也没有大长老、二长老的分级,为首的是监正,辅助监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则是几位副监正。
按照监內座次,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不同数量的天子龙气,这龙气又能对钦天监传承的法术產生极大的增幅效果,相辅相成。
然而,自那孙大炮闹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顶了!
小皇帝宣布退位,龙椅崩塌,从此之后,钦天监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龙气入帐。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术,因为失去了龙气的驱动与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铸造的宝贝法器,大多也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们这些曾经的上宾,便被新人士视为前朝余孽,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到了京外一处荒草丛生的破落小道观里,苟延残喘。
眼看著门下那些年轻的道士们,因为没有龙气辅助,修炼进度缓慢无比,甚至连一些基础的法术都修不成,空有一仓库的法器也无法运用自如,钦天监传承千年的道统,似乎真的就要在他们这一代断绝了!
道观里的几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嘆气。
唯有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末代监正良全,依旧不急不躁,每日里只是吃饭、睡觉、打太极,心平气和。
那段时日,京郊的小道观里,几乎天天都在上演著激烈的爭吵。
有老道士捶胸顿足地提议:“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南下!南方地气旺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残存的龙脉气息,看看能否重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龙兴淮右的旧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驳:“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党人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去了也是自討苦吃!
依我看,我们应该北上关外,去看看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气运能够重新登基!”
爭吵声中,还夹杂著各种消极的意见,诸如“不如就此散伙分行李,各寻出路”,或者“乾脆找个名山大川,闭门深山老林潜修,不问世事”等等。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道,吵了个三天三夜,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来。
而监正良全老道,却始终端坐在首位的那张破椅子上,双目微闔,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低著头打瞌睡,一言不发,仿佛眾人激烈爭吵的事情与他毫无关係。
终於,良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对著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礼,语气中带著几分焦急与无奈:“良全师兄!我们已经在此討论了这么久,各抒己见,爭执不休,可您一句话都没说!
如今观中上下,大家还都唯您马首是瞻,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监正大人再不发话,大家真要散伙了!
於是,眾人纷纷停止了爭吵,都望著坐在正中间,那位鬚髮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乡下老头的老道士,想看看这位良全师兄,到底是什么意见。
良却好似刚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头,抖了抖鬍子,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钦天监,自创立之初,便是为龙气而生,因龙气而兴盛了千百年。
如今,龙气不在了,天命已改,钦天监自然也该与这龙气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违。”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接著说道:“要我说啊,你们愿意北上的,便儘管去北上寻找满清遗贵。
愿意南下的,也儘管去南下探查龙脉。
想分行李的,就去库房里挑两样自己合心意的东西拿走,好自为之。
想去深山里潜修的,也赶紧去收拾行李,找个清静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里怕不是还有一场大雨,趁著今天日头落山还早,我看应该能走到京外,寻个避雨的破庙暂住一晚。”
说完这番话,这老道便又缓缓地低下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刚才开口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眾人如何呼唤,他也不再回一句话。
良全老道这番话,把钦天监眾人都说懵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监正大人是在说反话,是在发火,说的都是气话。
可仔细琢磨了两天,又暗中观察了两天,却惊恐的发现,良全监正似乎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陪伴良全起居的两个小道童,偷偷向眾人透露:说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练习起坛做法、纸人捉鬼、画符念咒等那些民间江湖术士才会的粗浅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里嘀咕,说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了远路去其他地方了,將来想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会几手民间流传较广的道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