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辑]仪式与荒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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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三分钟里,只有风雨声。
晏亦川的目光扫过墓碑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晏家世代积累,方有今日。责任二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嫡系子弟肩上,尤其是他这个长房长孙。
仪式结束,晏沉舟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肩头一点水珠:“下午去苏家。”
“是。”
“嗯。该尽的礼数要尽。苏家……可惜了。”晏沉舟望着雨幕,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感伤,“翊暻那孩子,若是还在……你们四个,该有多好。”
晏亦川沉默。是啊,若是还在。可“还在”的定义,如今对他们三人来说,已经彻底颠覆了。
“先去吧。路上开车小心。”晏沉舟拍拍他的肩。
03.
几乎在各自祭祖结束的第一时间,两人的手机都震动了。
“祈月宗三大帅哥”(3)
宋宴倾:[解放!!!!!!我活了!!!刚才跪得我怀疑人生,我爸还在那儿冲我挤眉弄眼!这届家长太难带了!@黎知许@晏亦川你们完了没?]
黎知许:[刚结束。准备回去换衣服,然后出发去墓园。]
晏亦川:[完毕。正在下山,雨有点大。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苏家墓园。]
宋宴倾:[OK!我也差不多!对了,你们说,等会儿咱们在阿暻碑前,应该是个什么表情?悲伤?沉重?追忆?可我特么一想到他可能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甚至正在干嘛,说不定也在吐槽我们,我就……有点演不下去啊!]
黎知许:[实不相瞒,我也有同感。刚才我奶奶还特意嘱咐我带上青团,说阿暻爱吃。我心情复杂。]
晏亦川:[从行为心理学看,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明知对象不在此地的单向仪式,产生认知失调和荒诞感是正常反应。建议以完成社会仪式的态度对待,降低情感代入预期。]
宋宴倾:[说人话!]
晏亦川:[意思就是,别走心,走流程。]
黎知许:[晏律师精辟。所以等会儿,在长辈面前,我们保持肃穆。等他们走了,咱们自己……随意点?]
宋宴倾:[同意!不然我真怕我憋出内伤!你们是不知道,我刚才在祠堂,看着祖宗牌位,脑子里想的居然是翊暻在异世界会不会也有个祖宗牌位要拜……我这脑子没救了吧?]
晏亦川:[存在这种可能性。但跟我们当前行为无关。]
宋宴倾:[……行,你赢了。不聊了,开车!等会儿墓园门口见!谁迟到谁是小狗!]
黎知许放下手机,舒了口气。有这两个家伙在,再荒诞的事情,似乎也能找到一种奇特的平衡点。
他回到老宅房间,换下庄重的中山装,穿上更简便的黑色羊绒衫和长裤,拿起母亲早已准备好的、装着青团的食盒,又检查了一下包里那个小型播放器——里面存了几首苏翊暻以前常听的、不那么“清明”的歌。
出门时,雨小了些,天色依然阴沉。
车子驶向城郊。黎知许看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街景,心里异常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了悟。了悟生死边界的模糊,了悟记忆与现实的交错,了悟有些仪式,是为了活着的人能继续前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晏亦川:[提醒一下,我妈准备了铃兰。据说是沈姨生前最爱,他也喜欢。]
黎知许:[嗯,我带了白玫瑰。宴倾说他爸贡献了两瓶好酒。]
晏亦川:[齐全了。等会儿见。]
04.
苏家墓园位于城西山麓,环境清幽。黎知许到的时候,宋宴倾那辆招摇的跑车已经在了,旁边还停着几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雨几乎停了,空气湿冷,松柏苍翠。
他停好车,拿起东西走过去。宋宴倾和晏亦川已经在了,正和几位长辈低声说话。
宋宴倾换了身黑色皮衣,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晏亦川还是那身西装,只是没打领带,手里抱着洁白的花束。
黎、宋、晏三家的长辈几乎都到了,十几个人,撑着黑伞,站在那并排的四座黑色墓碑前,气氛凝重。墓碑照片上,苏父苏母温和慈祥,苏寒笙意气风发,苏翊暻……眼神安静,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黎知许走过去,安静地站在父母身后。舒锦玉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简单的仪式由黎惟琛主持。没有繁文缛节,只是献花,静默,鞠躬。
白菊、百合、铃兰、白玫瑰……各色洁白的鲜花被轻轻放在四座墓碑前。点心、酒水,也一一摆开。
宋烬洺亲自开了那两瓶酒,浓郁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给苏父苏母碑前各斟满一杯,又给苏寒笙倒了一杯,轮到苏翊暻时,他顿了顿,还是倒满了。
“寒笙,小暻啊,”宋烬洺的声音没了往日的笑意,只有沉沉的叹息,“宋叔叔带了酒,陪你们爸喝点。你们……也喝点吧。在那边,别太闷着。”
舒锦玉、崔瑜清、陆昭宁几位母亲早已泪眼婆娑,低声啜泣。她们是真的在伤心,在怀念早逝的挚友和那两个令人心碎的孩子。黎惟琛等几位父亲,也面色沉郁,眼圈泛红。
这一刻的悲伤无比真实,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是活人对逝者最诚挚的悼念。
黎知许垂下眼睛,看着脚下湿润的草地。他能感受到身旁宋宴倾和晏亦川同样安静的气息。他们三个,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必须、也只能沉浸在这份庄重的哀思中。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荒诞念头,被死死压在心里最底层。
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最后,黎惟琛缓缓开口:“景明,清音……你们安息。这边有我们,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放心。”
他转向黎知许三人:“你们哥仨,再陪翊暻说会儿话吧。我们先去车上等。”
长辈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了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墓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墓道尽头,四周只剩下松涛声和偶尔的鸟鸣,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才仿佛随着他们的离开,被抽走了一部分。
04.
三人谁都没立刻说话。
宋宴倾先动了,他长长地、夸张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虽然并没有眼泪。
“我的老天爷……再待下去我真要哭了。不是为翊暻,是被我妈她们带的。”
晏亦川没说话,只是走到苏翊暻墓碑旁,放下一直拎着的工具箱,打开,取出软毛刷、专用清洁剂和干布,开始沉默地擦拭墓碑。从碑顶到基座,从照片到刻字,动作细致而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古董。
黎知许蹲下身,将食盒打开,青团的清甜香气飘散出来。他又拿出那个小型播放器,找了个干燥的石台放好,却没有立刻播放。
宋宴倾也蹲过来,拿出手机,翻出相册,点开一张照片,是Seven瘫在猫爬架上睡成一条猫饼的丑照。
“喏,翊暻,看看。知许的猫,肥吧?你以前想养不能养,现在有猫替你享受猫生了。”
他把手机屏幕对着墓碑,晃了晃,又划到下一张,是他赛车冲线时抓拍的瞬间,笑容张扬,“看,我拿的分站冠军!帅不帅?虽然你肯定要吐槽我嘚瑟。”
他又翻到晏亦川在法庭外被记者围堵的新闻截图,以及黎知许新电影的概念海报。
“这俩,一个在法庭上大杀四方,一个在屏幕上帅裂苍穹。都混得人模狗样的。所以,”
他收起手机,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在那边,也给我支棱起来,别丢咱们‘F4’的脸啊。虽然现在只剩仨了。”
黎知许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按下播放键。流淌出来的不是哀乐,而是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苏翊暻以前常戴着耳机听,说能让人放松。
“歌给你放这儿了,想听就听。”黎知许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青团是奶奶做的,豆沙馅,你应该还是喜欢。酒是宋叔的好酒,慢点喝。”
晏亦川已经擦完了苏翊暻的墓碑,光洁如新。他又去擦拭旁边三座。擦到苏寒笙的墓碑时,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照片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书卷气的脸,低声说:“寒笙哥,我们都挺好的,你们在那边……别太担心。”
他又看向苏父苏母的照片,声音更轻:“苏叔,沈姨,你们也是。”
做完这些,晏亦川收拾好工具,站回两人身边。三人并肩,看着苏翊暻墓碑上那张安静的照片。
“又一年了,阿暻。”黎知许说。
“嗯,又来了。跟打卡似的。”宋宴倾接口。
“流程走完了。”晏亦川总结。
没有更多的话。悲伤吗?有的,但不是为墓碑下的这个人,而是为那段永远逝去的、四人同在的时光,为那个在这个世界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
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怀念、释然、荒诞,以及一丝只有他们懂的、隐秘的安慰。
“走了。”黎知许最后说。
“明年见。”宋宴倾挥挥手,像是告别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
“保重。”晏亦川推了推眼镜。
三人转身,沿着湿漉漉的墓道,并肩向外走去。身后的墓碑静立,鲜花洁白,点心精巧,酒香微醺,音乐低回。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人情味的舞台,而主角,却早已去了别的片场。
走出墓园大门,长辈们的车果然还在等。宋烬洺摇下车窗:“说完啦?上车,吃饭去,你黎叔订了位子,就等你们了!”
“来了!”宋宴倾响亮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三人上车。车厢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墓园带出的湿寒。长辈们低声交谈着,话题已经从沉重的回忆转向了等下的菜品和最近的天气。
宋宴倾用胳膊肘碰了碰黎知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哎,明年咱们要不给他烧个最新款游戏机过去?我看那个《玄界游记》挺火的,说不定那边也能玩?”
驾驶座的宋烬洺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宋宴倾,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我说黎叔选的馆子肯定好吃!”宋宴倾立刻坐直,一本正经。
黎知许和晏亦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车子平稳地驶离寂静的墓园,驶向烟火人间的繁华城区。窗外,雨后的城市清新明亮,行人匆匆,生活一如既往地喧嚣流淌。
清明,是连接逝者与生者的日子。而对他们三人来说,这个日子在庄重的仪式之外,又多了一层独属于他们的、荒诞却温暖的默契。
他们纪念着在这个世界沉睡的故人。
也心照不宣地,祝福着在另一个世界行走的朋友。
仪式完成,生活继续。
带着记忆,也带着希望。
——
我不行了。没想到这个也会有特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