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剩下的餵鱼(1 / 2)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前几日从官军手中“侥倖”逃得一条性命的“泥鰍张”张全。
身上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胡乱裹著,早已被血污浸透,变成了暗黑色,看上去悽惨无比。
李大麻子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你这连窝都被人端了的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好主意”
张全被他凶狠的目光一瞪,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李大当家容稟!兄弟虽败,却也侥倖摸清了那饶州水师的虚实啊!”
“哦”
李大麻子来了点兴趣,但独眼龙却抢先一步,一把揪住张全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他娘的怎么逃出来的你那几十號兄弟,听说一个都没活下来!”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张全眼中立刻涌出真实的恐惧与怨毒,他指著自己腿上的绷带,哭嚎道:“李大当家的明鑑,官军衝上岛时,兄弟腿上中了一箭,滚进了芦苇盪的泥坑里,靠著一身烂泥和死人压在身上,才躲过一劫!我那些兄弟……我那些兄弟啊!”
他说著,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这份悽惨的模样,让眾人的疑心稍减。
李大麻子摆了摆手,示意独眼龙放开他。
“说,你摸到了什么虚实”
张全咽了口唾沫,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表演。
“那甘寧的水师,就是个架子。他手下那些兵,全是刚放下渔网没几天的渔民,连刀都握不稳。之所以能连破几个寨子,全靠著船坚器利,打了我们一个出其不意!”
“放屁!”
独眼龙骂道:“一群渔民,能有那股杀气”
张全连忙解释:“是真的!他们人虽多,但真正能打的,就是甘寧带来的那一二百个老底子。其余的,都是被逼著往前冲。我亲眼看见,一个新兵蛋子砍了人,自己先吐了!”
这个细节,让在场的匪首们微微点头。
这很符合他们对新兵的认知。
张全见状,拋出了真正的诱饵。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气说道:
“而且,兄弟我还打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甘寧狂妄自大,以为我们都是缩头乌龟,他那水师大营里,如今防备极其空虚,却堆满了从饶州府库里运出来的金银財宝!听说是刘靖给他的军餉与造船资费,少说也有十余万贯。”
“十余万贯!”
这四个字,像一把乾燥的火绒,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匪首眼中的贪婪之火。
但李大麻子却依旧冷静,他死死盯著张全:“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张全一副急於表功的样子:“我那寨子被破后,有几个兄弟被抓了壮丁,押回了官军大营。”
“其中一个,是我本家侄子,他趁著夜里看管鬆懈,偷了条小船跑了出来,把消息传给了我,然后……然后就伤重死了!”
“他临死前亲口告诉我,那姓甘的根本没把我们鄱阳湖的好汉放在眼里,以为我们不敢动他!”
这个故事编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情报来源,又增添了悲情色彩,可信度大增。
大厅之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对甘寧的恐惧仍在。
但比恐惧更可怕的,是贪婪。
以及,那一线生机。
“李大哥,这是个机会啊!”
独眼龙激动地站了起来:“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一把!”
李大麻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厅內最年长,也是最谨慎的一个匪首“白髮鬼”。
“老鬼,你怎么看”
白髮鬼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扫过张全,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眾人,沙哑地开口。
“这张全的话,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或许是真,或许……是他想拉著我们给他报仇的鬼话。”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气氛又冷却了几分。
张全闻言,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兄弟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白髮鬼却不理他,继续对李大麻子说道:“但有一点,大伙儿都清楚。不打,就是等死。官军的船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地盘会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个剿乾净。这是明摆著的事。”
“打,是九死一生。”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但若这张全的情报是真的,那官军的弱点也就摆在了明面上:兵卒不精,主帅骄狂。”
“官军的优势,是船坚弩利,善於远攻。”
“而咱们的优势,是人多,船小,动作快。”
“在这湖上打了半辈子仗,谁不是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水路”
白髮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硬碰硬,是找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扬长避短。”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凶光。
“集结我们所有的船,趁著夜色,像狼群一样扑上去!不跟他的大船在开阔水面纠缠,就一门心思冲他的大营!”
“一旦贴上去,烧他的船,跳进他的营寨,他的床弩就成了废铁!”
“到了甲板上,刀见刀,肉见肉,咱们这两千號天天舔血的汉子,难道还怕他那一千多新兵蛋子”
这番话,由在场最谨慎的“白髮鬼”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疯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在绝境中找到的唯一战机!
“说得对!”
独眼龙一拍大腿:“就这么干!跟他们玩近的!”
“他娘的,老子早就想看看刺史府的府库里到底有多少宝贝了!”
群匪的情绪被彻底煽动,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李大麻子缓缓站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看了一眼张全,又看了一眼“白髮鬼”。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了。
这是一场豪赌。
贏了,金银財宝,称霸鄱阳。
输了,万劫不復。
可不赌,就是温水煮青蛙,一样是死。
他將手中的羊骨头重重地扔进篝火之中,溅起一片火星。
“好!”
他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就依老鬼所言!”
“传我將令!所有弟兄,饱餐一顿!三更时分,尽起岛上所有船只,隨我……奇袭官军大营!”
他环视四周,声音在整个聚义厅內迴荡。
“今夜,便要让那姓甘的知道,这鄱阳湖,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嗷!!”
聚义厅內,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与嚎叫。
无人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张全,在低下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
鱼儿,终於上鉤了。
……
三更时分,星月无光。
鄱阳湖的水师大营,陷入一片死寂。
除了寨墙上几处岗哨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偌大的营寨竟看不见一队巡逻的士兵,仿佛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毫无防备。
寨墙之內,那五艘令水匪们闻风丧胆的高大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
而在离大营十里外的水面上,一支由上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
为首的一艘两层楼船上,李大麻子手持一柄钢刀,目光炯炯地注视著远方那个模糊的营寨轮廓。
他身边,一个亲信正用一块磨得鋥亮的铜镜,借著微弱的星光,勉强观察著远方的情形。
“大哥,和那泥鰍张说的一样,官军大营的岗哨稀稀拉拉,寨墙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这甘寧,真是狂妄到了骨子里!”
独眼龙舔著乾裂的嘴唇,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大麻子脸上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令!”
他压低了声音,但杀机却已毕露。
“全军突击!”
“衝进大营,鸡犬不留!”
“呜——呜——”
悽厉而低沉的牛角號声划破夜空!
上百艘水匪船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从四面八方,朝著那座看上去毫无防备的水师大营,发起了疯狂的衝锋!
“杀啊!”
“抢钱!抢粮!抢女人!”
压抑已久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震天的声浪响彻整个湖面。
然而,就在他们的船队气势汹汹地衝到距离寨墙前约莫五百步的距离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水师大营的营墙之上,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火盆被同时点燃,熊熊的烈火冲天而起,瞬间將整个营寨,连同周围数百步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数十架早已绞好弦、装好箭的重型床弩,在军官冰冷的號令下,发出了死神般的咆哮!
“放!”
“嗖!嗖!嗖!嗖!”
手臂粗细的巨型弩箭,拖著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阵黑色的死亡暴雨,狠狠地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水匪船队之中!
“噗嗤!”
一艘载著十几个水匪的小船,被一根弩箭从中间硬生生贯穿,巨大的动能將整艘船撕成两半。
船上的水匪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隨著破碎的船体,被捲入冰冷黑暗的湖水之中!
“砰!”
另一艘船的桅杆,被一根弩箭拦腰射断,沉重的桅杆轰然倒塌,將甲板上几个正在吶喊助威的水匪,当场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这突如其来、如同天谴般的毁灭性打击,瞬间让水匪们疯狂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李大麻子瞳孔猛地一缩!
“中计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冰冷的三个字。
这哪里是防备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