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剩下的餵鱼(2 / 2)
这分明就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死亡陷阱!
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不久前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身影,猛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泥鰍张!
那个“侥倖”逃生的故事!那个“临死侄子”的情报!
全他娘的是假的!
“张全!!”
李大麻子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而愤怒的咆哮,他双眼血红,瞬间明白了所有。
“调转船头!”
他指著后方泥鰍张所在的船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给老子撞沉他!杀了张全那条狗杂种!!”
然而,他的命令,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试图调动船队的时候,泥鰍张,动了。
由张全率领的那十几艘小船,本在整个匪军阵型的后方负责策应。
可就在此刻,张全突然调转船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从背后,狠狠地捅进了李大麻子因调头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翼!
“噗!”
张全亲自操刀,一刀砍翻了李大麻子楼船上一名负责殿后的亲信。
他脸上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狰狞与扭曲的快意!
他看著不远处那艘正在艰难调头的李大麻子船,放声狂笑。
“李大哥,不用你来找我了!你的脑袋,老子自己来拿!”
“弟兄们!反了!甘將军有令,斩杀李大麻子者,赏千金,封都头!”
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中计而混乱不堪的水匪联军,在李大麻子试图反扑又被背刺的瞬间,彻底阵脚大乱,陷入了自相残杀的境地。
“张全!你不得好死!!”
李大麻子发出绝望到极点的咆哮,他双眼血红,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生,最后竟会败在一条他最看不起的泥鰍手里。
“撤!大哥,快撤!”
独眼龙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晚了。
只听“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水师大营紧闭的水门缓缓打开。
五艘巨大战船,在整齐划一的桨声中,不紧不慢地驶出,横亘在水匪船队面前。
旗舰的船头之上,甘寧一身黑色重甲,头戴铁盔,手持一柄比寻常朴刀长出半尺的特製长刀。
在他的身后,是近两千名身著统一鎧甲、手持锋利兵刃、杀气腾腾的水师將士!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惊愕,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掉入陷阱时的嗜血、冷静与疯狂!
“李大麻子。”
甘寧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帅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李大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毕竟是鄱阳湖十余年的梟雄,短暂的惊慌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弟兄们!不要怕!”
他拔出背上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我们人多!他们只有五艘船!衝过去!跟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大船就没用了!”
“杀出去,还有一条活路!退,就是死路一条!!”
被死亡逼到绝境的水匪们,再次爆发出困兽犹斗的勇气,一个个双眼血红,嚎叫著,不顾一切地冲向甘寧的船队!
混战,就此展开!
甘寧见状,发出一声震天狂笑。
“图穷匕见!”
他手中那柄闪著寒光的长刀猛地向前一指,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全军出击!”
“今夜,鄱阳湖为我正名!”
这一场血战,从三更时分,一直杀到天色蒙蒙发亮。
湖水,被彻底染红,浓稠的血浆在晨曦下泛著诡异的暗红色。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满是浮尸与船只残骸的湖面上时,战斗已经结束。
水匪联军,全军覆没。
梟雄李大麻子,在乱军之中,被甘寧亲手斩下头颅。
一个名叫王二蛋的新兵,瘫坐在满是血污和碎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是个才放下渔网不到三个月的少年,此刻,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朴刀,刀身上还掛著不知是谁的半截肠子,散发著恶臭。
他的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早已吐空了。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尸山血海,看到旗舰船头,那个挺立的身影时,他眼中的恐惧与茫然,渐渐变成了麻木,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与崇拜。
他想,这辈子,或许就跟著这个男人干了。
旗舰的船头,甘寧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一般。他的脚下,踩著李大麻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迎著朝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所有倖存的水师將士,无论新兵老兵,在这一刻都忘记了疲惫与伤痛,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万胜!!”
“万胜!!”
“万胜!!”
从这一刻起,这支新生的水师,完成了最终蜕变。
而鄱阳湖的霸主,也正式易主!
……
战后,水师大营一片欢腾。
副將小七兴奋地跑到甘寧面前,他脸上血污未乾,一条胳膊还用布条吊著,声音却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將军!大获全胜!此战斩首一千三百二十七级,俘六百一十二人!缴获大小船只一百一十九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放出饿狼般的光芒。
“从各匪船上搜出的金银財货,初步清点,单是白银,就足有三万八千两!粮食布帛,更是不计其数!”
甘寧听著这个数字,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那些被绳索捆绑著、嚇得瑟瑟发抖的俘虏,对小七下令道。
“告诉弟兄们,此战有功者,赏钱加倍!”
“从这些俘虏里,挑出三百最精壮、最悍不畏死的汉子,编入新兵营,胆敢不从者,立斩。”
-“至於剩下的……”
甘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
“老弱病残,留之无用,反而耗费粮草。全部扔回湖里,餵鱼。”
“喏!”小七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
……
同一天,饶州城。
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的雅间內,几位饶州本地的士绅大户正聚在一起,唉声嘆气。
“唉,刘刺史这『两税法』,真是刮骨的刀啊!我家百十顷良田,今年秋收之后,怕是足足要多缴三百石粮税!”
一位姓张的员外愁眉苦脸。
“谁说不是呢想我等皆是诗书传家,如今竟要与那些刨食的泥腿子一般,按资產田亩纳税,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王兄!噤声!”
一位年长的钱姓富商连忙抬手制止:“那刘刺史手眼通天,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钱姓富商见状,大为光火,皱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管家跪在地上,喘著粗气,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颤声道:“天……天没塌,但是……是鄱阳湖……鄱阳湖上的水匪,全……全没了!”
“什么!”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昨夜一夜之间,那新来的水师都督甘寧,设下毒计,將『翻江蜃』李大麻子连同湖上二十多股水匪,一网打尽!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哭腔。
“小的听一个从湖边回来的船夫说,那湖水,今天早上都还是红的!”
雅间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方才还在抱怨税赋太重、有辱斯文的几位士绅,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端著茶杯的手,竟抖如筛糠,茶水洒了一地。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
夜深,水师大营的庆功宴早已结束。
士卒们抱著分到手的金银,醉倒在营帐之中,梦里都是封妻荫子的美事。
甘寧独自一人,站在旗舰的船头,任由冰冷的湖风吹拂著他因烈酒而滚烫的脸颊。
他没有看脚下那片狂欢之后、狼藉一片的营地,也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战利品。
他的目光,穿过无尽的黑暗,望向遥远的西南方。
那是歙州的方向,是刺史府所在的方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封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信纸。
借著船头灯笼昏黄的光,他再次看向信末那句狂放不羈的话。
“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本官概不过问!”
他甘寧自詡勇猛无双,可直到此刻,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他才真正地明白。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野心,都源於千里之外,那个男人在书案前,轻描淡写落下的这寥寥数语。
他不是鄱阳湖的王。
他只是主公棋盘上,一枚被磨得最锋利,也用得最顺手的棋子。
甘寧缓缓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浊气,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珍宝般贴身藏入怀中。
他的眼中,那份属於一方梟雄的桀驁与狂野,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邃的敬畏与更加炽烈的野望。
“主公的棋盘……”
他低声喃喃自语。
“比这小小的鄱阳湖,可大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