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新式战船(1 / 2)
八月初一。
秋老虎的余威依旧肆虐,灼热的空气炙烤著广袤的饶州大地,官道上车马经过,捲起漫天尘土,久久不散,仿佛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刘靖並未在刚刚光復的鄱阳郡城久留。
仅仅两日,他便脱下了那身象徵著权力的刺史官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色布衣,仅带著少数几名同样换上便装的亲卫,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
鄱阳城內的市集,正在艰难地恢復著元气。
战火的创伤依旧隨处可见,倒塌的屋舍尚未完全清理,墙角还残留著乾涸的暗色血跡。
然而,生命的韧性也在此间顽强地展现。
街道上,人流虽不如往昔那般熙攘,却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货郎的叫卖声,带著几分试探与怯生生的沙哑,似乎还在担心下一刻就会有乱兵衝来,將他赖以为生的货担砸个粉碎。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无意间瞥见了跟在刘靖身后不远处、虽然身著便服却依旧掩不住一身悍勇之气的玄山都亲卫时。
那常年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攥紧了手中的麵粉袋。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刘靖停下脚步,对著那小贩温和一笑,而后对身后的亲卫队长点了点头。
那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亲卫立刻会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小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他以为这又是哪路军爷要强取豪夺,心中已在滴血。
然而,那亲卫並未如他想像中那般凶神恶煞。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动作有些笨拙地放在了案板上,然后拿起两块还冒著热气的炊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小贩愣住了。
他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几枚铜钱。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震。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只见这几枚铜钱成色十足,轮廓清晰,没有丝毫掺假,甚至比往日官府发行的制钱还要足量。
这在劣幣横行的乱世,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那群只是默默跟在远处、与主家保持著十余步距离、对周遭百姓秋毫无犯的汉子,眼神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与茫然所取代。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不扰民的兵。
刘靖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未多言,只是將一块炊饼递给了身边的亲卫,自己则慢慢地咀嚼著另一块。炊饼的口感有些粗糲,带著淡淡的麦香,这便是寻常百姓果腹的滋味。
而在城外的田垄间,刘靖看到了另一幅让他心头更为触动的景象。
一名头髮白、脊背被岁月压得佝僂的老农,正领著他那面黄肌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孙子,从一名官吏手中接过一小袋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稻种。
那官吏的服色,正是他刚刚设立的“劝农都”的样式。
老农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几乎是抢一般將那袋种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眼中,却充满了深深的不安与警惕,浑浊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名官吏,仿佛下一刻,这名官吏就会像过去的那些人一样,亮出腰间的短刀,或是掏出算筹,索要三倍、五倍甚至十倍的“种子税”。
然而,那名皮肤黝黑、看著倒像个老农多过像个官的劝农吏,只是將种子递给他,隨即转身,清了清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周围围拢过来的乡民们吼道:“都听清了!刺史大人有令!凡从官府处领种之家,今年秋收,只缴一成之税!一成!”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一成的税,对於被盘剥惯了的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劝农吏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继续吼道:“刺史大人还说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谎报田亩、偷奸耍滑之辈,我劝农都的刀可不认人!但若有勤恳耕种、获得丰收者,待到秋后,官府另有赏赐!或是钱財,或是布帛!”
说罢,他竟是直接捲起了袖子,露出了两条满是老茧和泥垢的粗壮手臂,大步流星地跳下田埂,从另一户只有妇孺的人家手中接过犁耙,吆喝一声,竟是亲自帮著他们犁起了那片乾涸的土地。
老农呆呆地看著这前所未见的一幕,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沉甸甸的种子,他將脸贴在粗糙的麻布袋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勃勃生机。
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名为“希望”的水光,两行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进了脚下龟裂的土地。
刘靖站在远处的田埂上,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信任的种子,更难在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发芽。
但他有耐心,也有决心。
离开田野,他来到了卢元峰的祠庙前。
昔日为守城而壮烈殉国的卢元峰,已被他上表朝廷,追封为义烈侯。
一座崭新的祠堂在原来的废墟上拔地而起,虽不甚华丽,却庄严肃穆。
此刻,祠堂內外人头攒动,自发前来祭拜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冲天的香火形成的浓烟,熏得人眼眶发热,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哭声与低低的祝祷声。
“卢公在上,您看到了吗王师来了,仇人要伏法了……”
“我儿啊,你的大仇,有指望了……”
刘靖沉默地排在长长的队伍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弔唁者。
他亲手从鬚髮皆白的庙祝手中接过三支长香,走到香炉前,对著卢元峰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三拜,而后將香稳稳插入炉中。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想混入人群,悄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身影匆匆从祠堂內堂走出,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是刘靖一手提拔的鄱阳县令,苏哲。
苏哲今日在此,一是祭拜卢公,二是亲自倾听民意。当他看到那张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主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哲的嘴唇动了动,那声“拜见主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瞬间反应过来,刘靖一身布衣,显然是微服私访,自己若是当眾喊破,岂不是坏了主公的大事!
电光石火之间,苏哲做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应对。
他没有看向刘靖,而是猛地转身,面向祠堂內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悲愴而激昂的语调,高声呼喊。
“诸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声与祝祷。
“我知诸位心中有恨!有怨!更有那血海深仇未报!”
“卢公在天有灵,亦在看著我等!”
苏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靖所在的方向,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但我等今日在此,不应只有悲泣!我等更应祈求上苍,让我饶州的新主——刘刺史,能听到我等的呼声!”
“祈求他,能早日兴正义之师,踏破抚州,手刃危氏逆贼,为卢公报此血仇!为我饶州惨死的数万百姓,討回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如同一瓢滚油,猛地浇进了烈火之中。
原本只是压抑哭泣的百姓,情绪瞬间被点燃。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嫗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朝著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嘶声哭喊:“求刺史为吾等报仇!”
“手刃危贼!”
呼啦啦一下,祠堂內外的百姓跪倒了一大片,无数双充斥著血泪与期盼的眼睛,不再是茫然四顾,而是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那不是恳求,那是一份沉重如山的託付,是一股足以燎原的滔天民意。
人群中的刘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