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声东击西(1 / 2)
翌日,残月如鉤,冷清清地掛在天际,尚未被晨曦完全驱散。
弋阳北城的甬道里,充斥著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兵器碰撞的叮噹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呵欠与咒骂。
老兵王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被挤出几滴浑浊的泪。
他揉著布满血丝的双眼,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迟缓与麻木。
他身上那件皮甲,边缘处已经磨得发亮,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
这件皮甲跟著他走南闯北,挡过刀,中过箭,也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被他裹在身上取暖。
他熟练地系好每一根皮带,动作中没有半分军人的利落,只有一种日復一日的惯性。
墙角,那杆长枪静静地靠著,枪头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王三拿起它,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这桿枪比他儿子的年纪还大,枪桿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隨著拥挤的人流,一步一步挪向城楼。
周围的同袍们,大多和他一样,脸上掛著隔夜的疲惫和对即將到来的一天的厌倦。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劣质酒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味道。
“嘿,老王,昨晚又输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同袍挤到他身边,嘿嘿笑著,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输了几个子儿”
“滚蛋。”
王三懒得搭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別啊,说说。昨晚翠香楼新来了个姐儿,那身段……”
“闭嘴吧你,当心被军法官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城外那帮孙子又要唱大戏了,还有心思惦记娘们儿”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激昂而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鼓点一下一下,捶打著每个人的心臟,也捶打著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一个多月的孤城——弋阳。
王三靠在冰冷的女墙边,懒洋洋地朝外瞥了一眼。
黑压压的敌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蚁巢,无数的“蚂蚁”倾巢而出。晨曦为他们的刀枪镀上了一层刺目的寒光,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那匯聚了数万人的喊杀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力量,化作一股汹涌的声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弋阳的城墙,让脚下的砖石都微微颤抖。
然而,如此惊人的声势,却没能让王三的眼皮多抬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又来了。”
王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抱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当石头砸死人的干饼,这是他今天的早饭兼午饭。
他费劲地啃了一口,坚硬的饼屑硌得他牙床生疼,仿佛在咀嚼一块掺了沙子的木头。
身边的同袍们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比他还要放鬆。
有人已经开起了盘口,兴致勃勃地打赌今日刘靖的兵马会衝到哪道壕沟前,才会“恰到好处”地鸣金收兵。
“我赌第三道!不能再多了!”
“我赌第二道!昨天他们就累得跟狗一样,今天肯定更虚。”
更有甚者,乾脆找了个背风的墙垛,將长枪往旁边一靠,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闭上了眼睛,蜷缩著身子,抓紧这难得的“安寧”时光补觉。
鼾声混杂在喊杀声中,显得异常诡异。
这一幕,在这一个多月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城外的刘靖军每天都会准时发动“总攻”,声势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城破人亡。
但每一次,都在付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伤亡,或者乾脆只是跑到壕沟前耀武扬威一番后,就草草收场。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麻了。
守城的士兵们从最初的紧张、恐惧,到后来的疑惑、不屑,再到如今的漠然与懈怠。
他们甚至给刘靖军起了一个外號——“唱戏班子”。
每天听著这“戏班子”在城外敲锣打鼓,已经成了他们枯燥守城生活中的一部分。
黄土高台之上,刘靖身披玄甲,按刀而立。
他冷峻地注视著远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坚城。
一个多月的“唱戏”,消磨的不仅仅是城內守军的意志,同样也考验著他麾下將士的耐心。
但刘靖的军令如山,他的沉默便是最强大的约束力。
一名名传令兵自各营飞奔而来,马蹄捲起滚滚烟尘。
他们衝上高台,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声音中压抑著即將爆发的兴奋。
“报!左军庄三儿將军所部,先登营就绪!隨时可以攻打东门!”
“报!右军李校尉所部就绪!隨时可以佯攻西门!”
“报!中军炮兵营就位!神威大將军炮已校准完毕!”
“报!民夫营各类攻城器械,衝车、巢车、云梯,皆已抵达预定位置!”
一条条军报,如同一块块拼图,在刘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张已经编织了一个多月的巨网。
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刻。
刘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在所有传令兵灼热的注视下,重重挥下!
“传我將令,三军齐动,今日……破城!”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这简短而冰冷的六个字。
“遵命!”
手持红黄两色总攻令旗的传令兵闻言,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立即起身,高举令旗,用尽全身的力气,近乎疯狂地摇晃起来。
红黄两色的旗帜在空中划出激烈的轨跡,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向整个大营宣告著总攻的开始!
下方各营军阵中,负责瞭望的斥候见了,立刻嘶声大吼,將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刺史令,破城——!”
“刺史令!破城——!”
“破城——!”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战意,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炮兵阵地上,一名膀大腰圆、赤著上身的都头,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用一面小旗奋力一挥,咆哮道:“点火!”
早已等候在炮位旁的炮手们立刻上前,將手中燃烧的火把凑近了炮尾的引信。
“呲——”
引信燃烧,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点燃了所有人的期待。
“开炮!”
轰!轰!轰!轰!
数十门巨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寧静,大地仿佛都在这咆哮中颤抖。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与浓密的白烟,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呼啸著,拖著肉眼可见的轨跡,如同一群发怒的流星,狠狠砸向弋阳的城楼!
炮击的目標,並非坚固的城墙,而是城楼上那些对攻城部队威胁巨大的八牛弩,以及藏身於箭垛和掩体后的弩手。
城楼之上,弋阳守军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早已对这套流程形成了条件反射。
听到那熟悉的、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声,王三和他的同袍们甚至不需要军官下令,便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像一群受惊的鵪鶉,紧紧地躲在厚重坚实的夯土掩体后方。
“他娘的,今天这唱戏班子是吃了药了动静这么大!”
王三把最后一口乾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
然而,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呼啸而至的炮弹並非如往常一样,稀稀拉拉地落在城外或者砸在城墙上听个响。
一颗沉重的铁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命中了一座巨大的八牛弩。
“轰!”
一声巨响,那需要八头牛才能拉开的巨弩,连同它周围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弩手,瞬间被狂暴的动能砸得四分五裂!
木屑、零件和残缺的肢体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下起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紧接著,又一颗炮弹砸在一段女墙上,夯土和砖石炸裂开来,碎石横飞,一名躲在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就被飞溅的碎石削掉。
城楼上的士兵们懵了。
趁著火炮压制城头守军抬不起头的短暂间隙,数千名被徵发来的民夫,在督战队的刀口逼迫下,喊著震天的號子,赤著膀子,推动著吱嘎作响的衝车、高耸入云的巢车,朝著城墙奋力推进。
他们身后,一架架沉重的云梯被扛起,压向弋阳。
“杀!”
东门方向,庄三儿一马当先。他没有骑马,而是和他的亲兵一样,顶著一面画著狰狞兽首的厚重竹盾,率领著本部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向城门。
他的任务,是吸引城中守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南门、西门,喊杀声同样震天动地。
无数的士兵扛著简易的梯子,发起了看似杂乱无章的衝锋。
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狠狠地刺向弋阳!
……
城內,一栋府邸之中。
这里曾经是前任县令的府邸,如今被守將危固霸占,成了他的私人行宫。
府內雕樑画栋,极尽奢华,与城外兵荒马乱的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此刻,危固正陷在由十几床漳绒被褥堆成的柔软大床上,睡得正香。
一个妖嬈的侍女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多月的精神紧绷,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最初几天,他还能穿著甲冑在城头亲自督战,但隨著刘靖军“唱戏”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耐心和警惕心也隨之消磨殆尽。
昨夜,他又与几名心腹將领饮宴至深夜,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
“將军!將军!开门啊!”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拍门声,如同擂鼓一般,將他从醉生梦死的梦境中悍然惊醒。
“滚!”
危固烦躁地翻了个身,將被子蒙住头,怒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天塌下来了不成!敢扰本將清梦,拖出去砍了!”
门外,张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因为恐惧而尖利刺耳:“將军!真的塌了!天真的塌了啊!刘贼……刘贼他动真格的了!东、西、南三门同时遭到了猛攻!炮声……炮声都打到城里来了!”
“动真格的”
危固的动作一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宿醉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赤著脚跳下床,一把推开怀里被惊醒的侍女,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在一眾亲卫七手八脚的伺候下,危固终於穿戴好了那身冰冷的甲冑。
他快步来到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县衙大堂,脸上兀自带著一丝不信和恼怒。
“情况如何”
危固的声音还带著一丝酒后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復了些许属於主將的凌厉。
亲卫队长张莽连忙上前,脸上冷汗直流,强作镇定地回道:“將军,是末將大惊小怪了!三面城墙都遭到了猛攻,声势確实浩大!”
“但將军放心,我军城防严密,工事坚固,刘靖那劳什子火炮,除了听个响,根本打不穿咱们的瓮城!”
“没了火炮,他刘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我等坐拥地利,粮草充足,他休想……”
张莽的奉承话还没说完,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火燻黑的痕跡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报——!將军!不……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