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明月皎皎(2 / 2)
隔绝的世界里,两个失意的异乡客,一个来自北方草原的流亡王孙,一个来自关西的故国孤臣。
他们开始隔著一方石桌,在鄴城深秋的风中,讲述各自顛沛流离、九死一生的近况。
血雨腥风、家族覆灭、亡命奔逃——
在当事人的亲述下,匯聚成沉重而清晰的画卷。
言至深处,感慨万千。
一壶温酒被卫士悄然奉上。
大逻便提起酒壶,为杨敷和自己各斟一杯。
二人举杯对饮。
烈酒入喉,往事如刀割。
这相似的境遇,以及早年那一面之缘积累下的一丝了解和欣赏,在此刻发酵成了同病相怜、又彼此理解的深切共鸣。
酒意微醺,话题也变得更加开阔。
大逻便对汉家典籍的熟稔此刻展露无遗。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草原上的雄鹰,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士,与精通经史、善作雄文的杨敷谈古论今。
言及《春秋》的微言大义,评点诸子百家的捭闔,交流各自在史籍中看到的兴衰治乱之道——
其见解之深刻、言辞之机锋,竟让杨敷也时而点头,时而抚掌嘆服。
残阳的余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给这僻静的庭院带来几分暖意。
初时的生疏与试探,在共同的语言与深刻的交流中逐渐消散。
杨敷眼中长久以来拒人千里的冰霜渐渐消融,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真实、轻鬆的笑意。
大逻便亦是难得地神采奕奕,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心扉、倾诉抱负的知己。
此后数日,成了惯例。
大逻便常请卫士开启那扇连通两院的小门。
守卫请示了上面,得到的回覆竟也温和,只要不涉及机密朝政,只作君子清谈,便由得他们去。
时序流转,恰值八月十五。
这一日深夜,大逻便踱步来到杨敷幽居之处。
今日皓月当空,圆满光华,如水银倾泻庭阶。
两人置一壶清酒,几碟小菜,共坐石桌旁。
杨敷举杯望月,不知想到州汾故地还是长安旧事,忽然长嘆一声,意绪萧索。
大逻便放下酒杯,关切问道:“月明如斯,先生何故嘆息”
杨敷指了指高悬的玉盘,奇怪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幃”。阁下久读诗书,为何不知望月思乡之理”
大逻便微微一怔,隨后笑道:“草原游牧,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惯了,无根蔓草一般,不觉思乡。”
他望向半空中那轮明月,语气轻鬆,如草原长风般洒脱。
然而很快,月光映照下,他嘴角的笑意凝住,那双眼眸也黯淡下来,声音低沉下去:“不过,倒是思念起——亲人了。”
秋风卷落几片黄叶。
两人默然,苦酒难浇鬱结,正欲再饮一盏排解苦闷。
忽然庭门被推开,月光投下一个顾长身影。
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朗声笑道:“两位倒是赏得好月!寒夜对酌,不知是否缺了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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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华服玉冠,面容俊朗,嘴角含笑,正是御极已有时日的天子高儼。
两人一惊,几乎同时站起。
大逻便当机立断,立即跪下行礼。
杨敷身形微顿,终究没有跪下,但也垂下眼帘,拱手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