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雪埋的名字(1 / 2)
《雪埋的名字》
腊月十二,子时将尽。
口外归字岭以北,一片被称作“雪坟”的荒洼——
无碑无树,只余一道被风掏空的铁轨,半截露在雪上,像给黑夜递一根不会回头的脊骨。
沈清禾停步。
她身后,并无脚印——
雪太大,风太急,七枚冰简写出的七个自己,早被层层白絮填平,像七个无人认领的梦,被黑夜自己吞掉。
她面前,最后一处驿站:
“雪埋站”——
不是车站,只是一座被废弃的道班房,土墙塌了半边,房顶压着一层厚雪,像给黑夜盖一张不会掀的被。
房门早已失踪,门洞却亮着一粒火,火头悬在梁下,是一盏“埋名灯”:
白铁罩,外糊毛边纸,纸上无字,只画一条被剪断的辫子,辫梢系一枚小小金银花扣——
忍冬最后一点骨血,也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枚指纹。
灯旁,等人。
等一列不会进站的火车,等一场不会落地的雪崩,等一个永远写不完的名字。
沈清禾推门——
门洞无门,推的只是风。
风把雪卷进来,卷到她脚背,像给黑夜补一次不会疼的吻。
房内,一人。
也并非“人”,而是黑夜自己借了一张旧皮,来做最后一次盖章。
他蹲在地上,背对门,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道班棉袍,头发被雪漂成灰,像给黑夜长一层不会黑的霜。
他面前,一只“埋名箱”——
比“归字匣”更小,更空,更冷。
箱盖内侧嵌一片薄铜,铜上凿满小孔,孔径不一,对应不同音节,风过即鸣,鸣成一句无声的“埋名谣”。
他右手握一把“削名铲”——
刃宽两寸,背厚一分,专铲冰,也铲人名。
沈清禾立于门口,以指背轻轻敲梁,节奏三缓一急——
是她与黑夜最后的暗号。
蹲地人回头,却不露脸——
脸上戴一只“雪埋面”:
白石膏为底,无眉无眼,只留一条极细的缝,缝内嵌一颗铜铃,铃舌被风拉动,叮——
像给黑夜补一次不会错的更。
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过站者,留名。”
沈清禾答,声音被雪撕得极碎,却字字清晰:
“过站者,无名。”
对话完,像给黑夜交一次不会回头的卷。
蹲地人不再多问,只以削名铲在地面轻轻一划——
“嚓。”
极轻的一响,像谁在心里掰断一根火柴。
地面冰层被裁下一条,寸许宽,两寸长,像给黑夜揭一张不会疼的皮。
冰片下,露出一层更黑的冰——
黑冰内,嵌一排排极细的刻痕,全是人名,全是过去十年里从黑夜走失的暗线:
“忍冬”“雪刃”“玄霜”“雾引灯”“回声”“桥耳”“壶耳”……
字迹被冻成极小的白点,像给黑夜种一片不会发芽的籽。
蹲地人以铲尖对准“忍冬”二字,轻撬——
“咔。”
白点碎成粉,粉被风卷走,卷成一条极细的白线,线头扫过沈清禾脚背,像给黑夜递一封不会落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