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太监与宫女的 “交叉监督”(1 / 2)
雍正五十四年腊月的紫禁城,寒风卷着碎雪,刮得宫墙下的腊梅簌簌作响,花瓣落在青砖上,转眼就被冻成了薄冰。兰心会宫女小翠抱着一个暗紫色锦盒,脚步踉跄地往兰馨医馆跑,锦盒边角蹭到宫墙,蹭掉了一点漆,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攥得太紧,锦盒的缎面都被捏出了褶皱,眼里还藏着未干的泪痕。
“春桃姐,快!惠太妃旧疾复发,急需当归五斤、人参两支,要加急送宫!”小翠冲到医馆门口时,气息都乱了,说话带着颤音,递锦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春桃伸手接盒,指尖无意间触到小翠的手,冰凉得像块雪。她掀开锦盒盖,里面的情报纸是兰心会特制的细棉纸,字迹却写得潦草,“当归五斤”的“五”字笔画都歪了,像是急着写完的。春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掌后宫就诊情报二十多年,惠太妃的用药记录还在兰心会的旧档案里存着,上个月刚核过,老太妃调理气血,当归每月最多只用一斤,怎么突然要五斤?
“小翠,你别急,”春桃按住锦盒,没立刻接情报,反而转身往医馆内的档案柜走,“我去翻下太妃的旧档,确认下用量,别送错了药材。”档案柜在医馆角落,樟木做的,透着淡淡的药香,春桃抽出标着“惠太妃”的抽屉,里面的纸页都按月份排好,她翻到上个月的记录,红笔写着“当归壹斤,分三次用”,再往前翻半年,用量也从没超过两斤。
“春桃姐,来不及了!太妃那边催得紧,晚了要出事的!”小翠跟过来,声音更急了,甚至伸手想去抢春桃手里的档案页。春桃抬眼,正好撞见小翠躲闪的目光——平时小翠递情报,眼神都是亮的,今天却像蒙了层雾,连鬓边的碎发都没理,显得格外慌乱。
可转念一想,小翠在兰心会待了五年,之前传递御膳房用度、各宫就诊情报都没出过错,或许这次太妃真的病情加重了?春桃叹了口气,把档案页放回抽屉,“那你先回去,我立刻让药工打包药材,明天一早就送进宫。”
秋杏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学徒讲“柴胡的炮制方法”,手里还拿着晒干的柴胡根。听说惠太妃急用药,她立刻放下药材,去后堂的药材库盘点:当归还有十斤,人参有五支,够用量。她让药工李三按“当归五斤、人参两支”打包,用防潮的油纸裹好,再装在锦盒里,叮嘱道:“这是给太妃的药,路上小心,别受潮了。”
第二天一早,学徒王二提着锦盒进宫,刚走到惠太妃宫的朱红宫门前,就被守门的宫女青黛拦下了。“你是来送什么的?”青黛皱着眉,打量着王二手里的锦盒。“兰馨医馆送的药材,惠太妃急需用的。”王二笑着递上送药单。
青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就笑了:“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太妃近日身子好得很,昨天还在院子里赏了半个时辰的雪,跟我们说‘今年腊梅开得艳,心情都好了’,什么时候要过药材?”她转身朝宫里喊:“张嬷嬷,你出来看看,有人送药材说是太妃要的!”
张嬷嬷是惠太妃的贴身嬷嬷,出来一看单子,也摇头:“太妃没传过话要药材,你们是不是听了假消息?”王二心里一慌,手里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不可能啊,是兰心会的宫女传递的情报,说是太妃旧疾复发……”
“别在这堵着了,”青黛摆摆手,“药材你先带回去,我们问问太妃,若是真要,再让人去传信。”王二只能提着锦盒,一路小跑回医馆,进门就喊:“秋杏大人,出问题了!惠太妃根本没要药材!”
秋杏正在整理药方,闻言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她赶紧拿着送药单,去兰心会旧址找江兰。彼时江兰正坐在暖炉旁,翻着丫蛋整理的“后宫就诊月度报告”,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她鬓边的银丝微微发亮。
“江大人,您看这事儿……”秋杏把送药单和王二的话复述了一遍。江兰拿起送药单,指尖划过“当归五斤”四个字,指腹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这是兰心会专用的纸,没错,可用量太反常了。她抬头对丫蛋说:“去把兰心会近半年惠太妃的用药情报都找出来。”
丫蛋很快抱来一摞档案,江兰一页页翻,从三月到十一月,惠太妃的当归用量最多两斤,还都是在换季时用,腊月从没用过这么多。“这不是简单的报错,”江兰合上档案,眼神沉了下来,“小翠肯定有问题。后宫是新政的‘后院’,医馆的药材是给百姓和宫里人救急用的,要是被人骗去转卖,补贴八爷党的活动,以后真有人要用药,怎么办?御膳房的用度也是靠兰心会的情报调整,要是情报假了,节流就成了空谈,百姓还要骂新政浪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水仙香——是苏培盛来了。他手里捧着一盆水仙,花盆是汝窑的,嫩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暖房搬来的。“江大人,老奴路过,闻着您这儿有炭火香,就进来看看。”苏培盛把水仙放在窗边,转身就见江兰和秋杏脸色凝重,“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
江兰把假情报的事说了。苏培盛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水仙的叶子,“江大人,您是太信任兰心会的宫女了。后宫里啊,宫女们多在妃嫔身边伺候,听的看的都是‘面上事’,有的还会被妃嫔收买,传些假消息;可太监不一样,尤其是暖房的周忠,老奴跟他打了十年交道,这人最是严谨。去年冬天,他给景仁宫送炭火,发现宫门口的雪堆里藏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是私藏的银票,最后查出来是景仁宫的小宫女帮外臣藏的,若不是周忠细心,还真没人发现。”
苏培盛顿了顿,继续说:“周忠天天给各宫送炭火、修花草,哪个宫的小太监采购异常,哪个妃嫔突然多了访客,他都门儿清。您若让宫女传情报,再让周忠从太监的角度核一核,两边对得上才上报,对不上就再查,这样假情报就钻不了空子了。”
苏培盛的话像一盏灯,点醒了江兰。三日后,江兰让人去请了春桃和周忠,在兰心会旧址见面。春桃来了,穿着兰心会的青色宫装,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整理的后宫用药情报;周忠也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腰间系着暖房的令牌,手里提着一个小暖炉,说是“怕江大人这儿冷,带个炉来暖和暖和”。
“春桃姐,周总管,”江兰把一个刚做好的双格木盒放在桌上,“以后后宫的情报,得麻烦你们俩搭个伙。春桃姐,你管宫女这边,记录各宫的需求、就诊情况,写在情报纸上,放进这个‘宫女格’;周总管,你管太监这边,每次宫女传了情报,你就去查各宫的炭火用量、采购记录、人员往来,把核验结果放进‘太监格’。要是两边对得上,就一起报给丫蛋;对不上,就标上‘待复核’,咱们再派人查,绝不能让假情报蒙混过关。”
春桃拿起木盒,打开“宫女格”,里面铺着一层软棉,怕磨坏情报纸,她笑着说:“江大人想得真周到,以前我总怕报错情报,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有周总管帮着核,我也能踏实些。”她试着把一张情报纸放进去,大小正好,还能锁上,不怕丢。
周忠也拿起木盒,掂量了一下,“这盒子轻,能藏在袖里,不显眼。奴才天天在各宫转,查炭火用量、采购记录都方便,以后春桃姑娘报了信,奴才就多问几句,多看看,保准不让假情报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家上下都为这“交叉监督”机制忙开了。江老实听说要做双格木盒,特意去了瑞祥号的木材库——那里堆着从江南运来的楠木,他挑了三块,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辨密度,“这块好,声音脆,密度小,轻,藏在袖里不压身。”他把楠木搬到木工组的作坊,亲自划线,“宫女格和太监格要一样大,各装一把小锁,锁孔要小,钥匙能串在腰带上。”
木工组的李四拿起锯子,刚要锯,江老实拦住了:“慢着,先把边缘磨圆了,别刮破衣服。”他拿起砂纸,一点一点打磨楠木的边角,直到摸起来光滑如玉。刻“兰”“忠”字时,他特意找了兰馨学院的先生,问了字体,“要写小楷,小而清晰,刻在盒角,不显眼但能认出来。”整整三天,江老实都泡在作坊里,做了三个木盒,一个给春桃和周忠用,两个备用,还在每个盒子里放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小心使用,莫让外人见”。
江王氏则带着织坊的女工,忙着做情报护腕。她去布库挑了粗布,“这布耐磨,宫女和太监天天用,不容易破。”又选了软棉,铺在护腕内侧,“贴皮肤的地方要软,不然磨得疼。”她量了春桃和周忠的手腕尺寸,“春桃姑娘手腕细,护腕做窄点;周总管常碰炭火,护腕加层防火棉,不怕烧。”
绣腊梅的时候,江王氏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绣,“针脚要密,洗的时候不掉。”她还特意做了个微型口袋,缝在护腕内侧,“能装下情报纸,还看不出来。”做好后,她让儿媳试穿,“你试试,口袋能不能装下一张情报纸?会不会松?”儿媳试了试,“正好,装进去不晃,也看不出来有口袋。”江王氏这才满意,让女工们按这个样子做,一共做了十副,备用。
丫蛋则编了《监督口诀》,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字写得大,方便看:“宫女记,记清源(情报来源);太监核,核得全(炭火、采购、人员);一致报,报得快;分歧查,查得细;漏一点,害民生。”她还特意去沁芳亭,教春桃和周忠背口诀。周忠怕忘,用小本子记下来,还在旁边画了小图,比如“核得全”旁边画了炭火盆和账本;春桃则结合自己的经验,举例说:“上次惠太妃的情报,要是早核,就会发现用量不对,这就是‘核得全’的重要性。”
腊月二十那天,这机制迎来了第一次实战考验。小翠又传递了情报,这次是年轻宫女林巧接的——林巧二十五岁,是兰馨助学基金出来的,心思细,还懂点算术,平时总爱记笔记。她接过小翠递来的情报纸,见上面写着“丽嫔不满新政后宫节流,暗中联络蒙古部落使臣,欲在除夕家宴上进言反对”,心里就犯了嘀咕。
林巧注意到,小翠的手指在发抖,情报纸上的“蒙古使臣”四个字,墨迹晕开了,像是急着写的。她还发现,小翠的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小翠姐,你没事吧?”林巧递过一块帕子,“是不是冷了?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小翠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匆匆走了。林巧拿着情报纸,去找小敏——小敏和小翠住一个屋,林巧问:“小敏,小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她总偷偷哭。”小敏想了想,“是啊,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她娘病了,想回家看看,可又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