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霜临(2 / 2)
另一个心腹冲了进来,“外面……外面债主上门了!听说您把银子全换了糖,他们……他们是来逼债的!”
“滚!”韩诚一脚踹翻了桌子,拔出了墙上的佩剑。
“妈的……沈惟……”他双眼赤红,提着剑就冲了出去。
“备马!去沈家巷!”“老子今天……要亲手活剐了他!”……第四日的清晨。
雨,停了。沈家小院,一片狼藉。所有的黑糖都已耗尽,短工们累瘫在地,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沈妤和青娥也靠在柴房门口,昏睡了过去。唯一的声响,来自院子中央的最后一口大铁锅。锅下,文火未熄。tā锅里,那“仙水”已被熬煮得无比粘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沈惟独自坐在锅前,他已经到了极限。他用一根筷子,沾起一点糖浆,拉开。
“拉丝……还不够……火候还差一点……”他喃喃自语,眼皮重若千斤。
“再……再等等……”“砰——!”
院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踹开!这一次,是提着剑、满身杀气、双眼血红的韩诚!
“沈!惟!”韩诚的怒吼,如同索命的阎罗,惊醒了院中的所有人!
“啊!”沈妤尖叫着醒来,她和青娥本能地冲过去,挡在了沈惟面前。
“韩……韩四郎君!你……你干什么!”“干什么?”韩诚狞笑着,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满地的污秽、空空如也的糖袋,和他想象中“金光闪闪”的场面完全不同。
“老子的银子呢?!”
“老子的糖呢?!”他一剑指着沈惟的咽喉:“三天已到!‘白霜糖’……在哪?!”
那冰冷的剑锋,距离沈惟的喉咙,只有三寸。沈惟的头发被剑风吹得散乱,他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锅里。
“成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喊道:“阿姊……熄火!”
“快!倒入瓦盆!!”
“还敢耍我?!”韩诚怒不可遏,手腕一抖,剑锋就要刺下!“韩诚!”沈惟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你想让你那几千斤糖……全都变成焦炭吗?!”韩诚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被沈惟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震住了。
“倒——!”沈妤和青娥也疯了,她们俩合力抬起那口滚烫的铁锅,将那粘稠、透明、滚烫的糖浆,尽数倒入旁边准备好的十几口浅口瓦盆之中。做完这一切,两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沈惟也终于松开了那口气。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惟……你……”韩诚握着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看着那十几盆还在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的糖浆。
“这就是……你的‘白霜糖’?”
“这他妈不就是麦芽糖?!”
“急什么。”沈惟喘息着,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韩四郎……‘点石成金’,总得需要……冷却。”
“你……你……”
“等。”沈惟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
“等它……凝结成霜。”这是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韩诚提着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的心腹和家丁们堵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沈妤和青娥紧张地缩在角落。tā沈惟靠在墙上,仿佛睡着了。终于。瓦盆里的热气,散尽了。tā那黄澄澄的糖浆,凝固了,表面结成了一层坚硬的、黄褐色的糖壳。
“沈惟!”
韩诚的耐心到了极限,“这就是你的‘霜’?!”
“阿兄……”沈妤也快绝望了。
“阿姊。”沈惟睁开眼,“去,拿个小锤来。”沈妤颤抖着递过一把砸木炭用的小锤。
沈惟撑着地,爬到一口瓦盆前。在韩诚杀人般的目光中,他举起了小锤。
“咔——”他轻轻一敲。
那层黄褐色的糖壳,裂开了。没有金光。但是……一股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白色!从那裂缝中,迸发了出来!韩诚的呼吸,停滞了。
“咔嚓……咔嚓……”沈惟剥开表层的黄壳(那是最上层的焦糖)。,洁白如雪、璀璨如晶、颗粒分明、干燥松散的……霜!
“这……这……”韩诚“哐当”一声,长剑掉在了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跪了下去,用那双提剑的、颤抖的手,捧起了一把“白霜”。它洁白,干燥,没有丝毫粘腻。他放进嘴里。一股爆炸性的、纯粹的、不带半分焦苦的甜味,在他舌尖炸开!
“糖……这才是……糖……”韩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白霜,又猛地回头,看向那座污秽的“黑糖山”的残骸。
点石成金!神仙手段!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靠在墙上、面带微笑、仿佛已经断了气的“废人”沈惟。
“噗——”韩诚这个桀骜不驯、连皇帝都不怕的“衙内”,这个忍辱负重、流血不流泪的“风骨”统领。在这一刻,看着手里的白糖,看着这个“废人”。
他……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有救了……兄弟们……有救了!!”他仰天发出一阵狂喜的、宛如疯癫的大笑,那笑声,震得整个沈家巷的屋瓦都在颤抖!
在这狂喜的笑声中,沈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昏迷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第一桶金……总算……拿命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