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烫手的少监印(2 / 2)
紫檀木书案后,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汤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他不知道相爷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相爷越是沉默,便代表着……风暴越是猛烈。
良久。
“呵……”
一声轻笑,从阴影中传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汤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要,便给他。”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
汤全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相爷?!”
就这么……认了?
“一个军器监少监而已。”
阴影中,汤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以为,老夫与他争的,是这个位置吗?”
“不。”
“老夫与他争的,是圣心。”
“今日之事,我们败了。败在手段太糙,也败在……小看了那张弓的分量。”
一只苍老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在棋盘上,将一枚代表着“孙茂才”的白子,轻轻捻起,随手扔进了棋盒。
“既然‘减法’不成,那便继续做‘加法’。”
“他不是能臣吗?不是想要做事吗?那就让他去做。”
“军器监,是个好地方啊……”
汤询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幽幽的玩味。
“钱粮,物料,工匠,哪一样,不是一笔烂账?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正好。”
“既遂了那些武夫的愿,也遂了圣上的心。”
“更重要的……”
汤询的声音,微微一顿。
“……是把他从那个钱塘鬼宅里,彻底拔出来,放在了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看得见了,才好……下手啊。”
“明日一早,我就禀奏圣上,让他做上他想做的.....军少监”
汤全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瞬间明白了。
相爷,根本没认输!
这只是,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狠的后手!
“……相爷,英明!”
……
皇宫,御书房。
与宰相府的阴暗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当朝天子宋孝宗,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那沙盘上,插满了代表着宋、金两国势力范围的小旗。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北方的地图沙盘之上。
钱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将今日校场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他的叙述,客观而冷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撩拨着帝王的心弦。
当听到“五百步穿甲”时,宋孝宗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五百步!”
他猛地转身,那张儒雅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钱大伴,你亲眼所见?!”
“回陛下,老奴亲眼所见。殿前司的铁甲,一击洞穿,如穿腐木。”
“好!好!好!”
宋孝宗连说三个“好”字,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岳武穆壮志未酬,想不到,他麾下的一个老卒,竟为我大宋,续上了这口英雄气!”
“神臂弓……好一个‘神臂弓’!”
但很快,他的情绪,便平复了下来。
帝王的心思,如渊似海。
他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汤询……这次的手段,是糙了些。”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钱公公低着头,没有接话。
“不过,他也老了。朝堂之上,总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当那块压舱石,镇着那些牛鬼蛇神。”
皇帝的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动汤相。
“至于那个沈惟……”
宋孝宗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是把好刀。”
“锋利,好用。”
“但也……太快了。”
钱公公的心,微微一凛。
他知道,皇帝,动了敲打之心。
“一把没有鞘的刀,容易伤到自己人。”
宋孝宗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玄色奏折摊开在御案,正是汤询(宰相)今早朝会刚递上来的奏折本子。
“军器监少监孙茂才贪墨军饷,克扣兵器物料,事败伏诛,其缺悬久,臣观沈惟心思缜密、通晓匠造,堪当此任,恳请陛下恩准。”
宋孝宗扫完最后一行字,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又化为淡淡的笑意。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军器监这地方,说是掌管天下兵器营造,实则就是个填不满的烂泥坑。上下官吏盘根错节,军饷兵器牵扯甚广,前几任少监不是栽在贪腐上,就是死在“督办不利”的罪名里,孙茂才不过是最新的牺牲品。
汤询这老狐狸,明着是向沈惟妥协,举荐贤能,暗地里是把沈惟往火坑里推!这是想借军器监的积弊,让沈惟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动辄得咎,到时候再罗织罪名,一举除掉这个眼中钉。
“呵,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对钱公公扬声道
“传朕旨意。”
“擢升军器监承事郎沈惟,为军器监少监,总领监内一应事务。”
“告诉他,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神臂弓的量产之法。”
“告诉他,朕……在等着他的好消息。”
一句“擢升”,是赏。
一句“一个月”,是鞭策,也是……枷锁。
“老奴,遵旨。”
……
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了军器监的半边天。
喧嚣了一日的校场,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惟站在空旷的场中,秦老头和几个核心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神臂”弓,装回木箱。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如梦似幻的潮红。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一名身着明黄色宦官服的小太监,手捧一卷黄绫圣旨,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整个校场,瞬间肃静。
秦老头等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小太监走到沈惟面前,停下脚步,展开了那卷,散发着龙涎香的圣旨。
他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清晰地响起。
“制曰:军器监承事郎沈惟,才堪大用,屡献奇功……”
沈惟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特擢升为军器监少监,总领监内一应事务,钦此。”
圣旨,被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明黄色的丝绸,入手微沉。
沈惟握着它,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