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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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秤杆上的平衡，称出的心

竹杖被立在门口的第二夭，阿毛在库房的粮食架子旁边发现了一杆秤。不是普通的秤。它很长，比他张开的手臂还长，是木杆的，颜色黑红，被手磨得光滑发亮，秤杆上的星花是用铜丝嵌的，一粒一粒的，密密麻麻。秤的一端挂着铁钩，另一端系着秤砣，秤砣是生铁的，沉甸甸的，上面铸着一个“平”字。他每天在库房里搬粮食、舀麦子、舀豆子，从来没有注意过架子旁边立着这杆秤。它靠在墙角，被一个麻袋挡住了，秤杆上落满了灰。那天他在称粮食——赵先生说库房的麦子要记个数，看还有多少斤。阿毛在架子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秤，赵先生说，秤在墙角，你找找。阿毛扒开麻袋，看到了这杆秤。

阿毛把秤拿出来，用湿布擦干净。秤杆上的星花露出来了，铜丝亮晶晶的。秤钩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块石头，是秤砣用的备用配重。秤杆的末端刻着字，和那些尺子、笔筒上的字一样老，工工整整的，但被磨得有些浅了。

“我叫阿秤。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学会了用秤。我用这杆秤，帮来的人称粮食、称药材、称行李。他们怕被欺负，怕少给了，怕多要了。我帮他们称，公平公正，不多不少。称完了，他们放心了，不担心了。后来我要走了。我把秤靠在墙角。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秤是好的，还能称。心里没底的时候，就称一称。称清了，就放心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秤。住了五年。学会了用秤。他用这杆秤帮来的人称东西，让他们放心，不担心。他走了，把秤靠在墙角，等有人来用。

秤杆的每一颗星花旁边都刻着小字，密密麻麻的，是来的人称过东西后留下的。大丫刻的——“阿秤帮我称了粮食，五斤麦子，不多不少。我背着去找娘，够吃四天。放心了。”二狗刻的——“阿秤帮我称了药材，三两当归，二两川芎。我爹病了，要吃药。称准了，我爹吃了就好了。”三妮刻的——“阿秤帮我称了行李，十五斤。我背得动。他说，走路不要背太重，会累。我减了五斤，轻松了。”阿婆刻的——“阿秤帮我称了我自己，八十斤。我老了，轻了。他说，轻了好，走路不累。我拄着竹杖，走五十天，到了。”阿公刻的——“阿秤帮我称了柴火，一百斤一捆，正好。我背回去，烧一冬天。他说，称准了，心里就准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秤杆。每一个人，都在阿秤的秤下称清了东西，放心了，不担心了。

阿毛把秤提起来，秤钩上挂上布袋，移动秤砣，秤杆平衡了。他看了看星花，布袋里的石头正好是一斤。他学会了。秤杆平衡，星花对准，就是准的。他又称了麦子，十斤，秤杆平了。称了豆子，五斤，平了。称了药材，三两，平了。他称了好多东西，都准了。

“黑，你来看。阿秤的秤。我会用了。”黑走过来，看着秤杆。“星花亮亮的。”阿毛点头。“嗯。阿秤说，心里没底的时候，就称一称。称清了，就放心了。我称了麦子，十斤，准的。我放心了。”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看着秤。“阿毛，我也能称吗？称称我有多重。”阿毛把秤钩放低，让小怕挂在上面。小怕很轻，秤砣移到最轻的刻度，秤杆还是翘得高高的。阿毛说，你太轻了，称不出来。小怕哭了。“我轻了，飘着，没有重量。”阿毛蹲下来。“你轻，但你有心。心重。你的心，比你娘还重。不用称，我知道。”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秤。“阿秤。我认识他。他来过井边，打水洗秤。他说，秤要经常洗，不然星花会锈。他洗了五年，洗了好多遍。他的秤，从来都是准的。后来他走了，把秤靠在墙角。你找到了，会用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

那天下午，阿毛用秤称了很多东西。称了给爹的药，艾草、川芎、当归、黄芪、甘草，各称了三两，包好。称了麦子，二十斤，磨成面，蒸了馒头。称了小米，十斤，熬了粥。他端着药包、馒头、粥，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吃了刚好。馒头二十斤，够你吃好多天。粥十斤，够你喝。我称准了，你放心。”爹站在路口，看不到东西，但他觉得心里有底了。不用怕少了，不用怕不够。阿毛称准了，他放心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秤杆上的平衡，称出的心。阿秤称了五年东西，帮来的人放心。他走了，把秤靠在墙角。我看到了，学会了。我称了药，称了粮，给爹送去。他放心了。阿秤没白称。他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心里没底的时候，就称一称。称清了，就放心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墙角的秤。秤砣晃了晃，秤杆动了动，像是在说：我还在，还能称。那些在阿秤的秤下称过东西的人，好像回来了。大丫称了粮食，放心了，找到娘。二狗称了药材，放心了，爹病好了。三妮称了行李，轻松了，走到哥哥坟前。阿婆称了自己，轻了，走五十天到了。阿公称了柴火，准了，烧一冬天。他们都站在秤旁边，看着星花，看着阿毛。大丫说：“阿毛，你也会用秤了。”阿毛点头。“嗯。阿秤的秤。我用了。”二狗说：“称准了，放心了。”三妮说：“心里有底了。”四蛋说：“爹也放心了。”他们笑着，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称清了，放心了。我称清了，爹放心了。阿秤没白称。你们没白称。我学会了。我会称给别人用的。我会让更多人称清东西，放心，不担心。”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件事。他找了一根木头，削成秤杆的样子，用阿刻的刻刀刻上星花，用铜丝嵌进去，做了小秤。又做了秤砣，用铁皮包石头。做了一杆小秤，刚好能托在手里。他拿着小秤，走到村口，挂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和拨浪鼓、陀螺、风筝、蓑衣、竹杖挂在一起。“爹，这是我自己做的秤。小的，能称轻的东西。你想我的时候，就称一称。称称你的思念有多重。称出来了，就知道了。”爹站在路口，看不到秤，但他觉得心里有了一杆秤。思念有多重？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天一斤，三千六百五十斤。重，但背得起。

第三百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