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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怜香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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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黯天往东,天开始变软。

不是天的质地变软,是天里裹着的东西变了。

从七情六欲凝固成的极暗,变成一种极淡极薄极透的粉。

粉色不是颜色,是把无数声“疼”碾碎之后撒进天里。

撒了很多年,撒到天被染透了。

阴九幽踩在粉色天空下的大地上。

地面是肉质的,不是尸田那种腐烂的肉,是活的、温的、还在微微呼吸的肉。

肉面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的粉色。

踩上去时脚底陷进去很浅,陷进去之后肉面从脚底边缘微微隆起来,像被踩疼了。

隆起来时肉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抽搐,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埋进肉里的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痉挛。

痉挛被封在肉层深处封了很多年,此刻被体重压醒了。

肉质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花瓣。

是莲花瓣,极淡极薄的粉色。

每一片花瓣边缘都微微卷曲,卷曲处有什么东西在极轻极微地蠕动。

是花瓣里封着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无数张女人的脸正在反复经历自己最美的那一刻。

那一刻被从她们的生命里抽出来,封进花瓣,花瓣被风一吹就落。

落在肉质地面上,被路过的人踩碎。

踩碎时,花瓣深处那一声“我真美”从碎片里涌出来,涌进肉层深处。

阴九幽走过一片又一片花瓣。

他脚下踩碎了很多声“我真美”。

肉质地平线尽头悬着一座阁楼。

阁楼是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琉璃上的,琉璃是从极黯天深处开采出来的情晶。

情晶是七情六欲在地底深处被压了无数年之后凝成的结晶,极透极亮。

透到能看见琉璃内部封存着的无数人的情感碎片——一片爱,一片恨,一片妒,一片悔。

碎片在琉璃深处缓慢地上下浮沉,像无数片极小的羽毛悬浮在一滴极浓极稠的情浆里。

琉璃表面被磨成极平极滑的镜面,镜面映出天空的粉色。

粉色在镜面上流转,从琉璃边缘往中心流淌。

流到中心时,粉色被琉璃深处的情感碎片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碎片把粉色消化了。

消化之后吐出来的颜色是极淡极薄的无色。

阁楼的瓦是琉璃瓦,瓦面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每一片瓦里都封着一个被怜香阁“请”来作客的修士临死前最后一声喘息。

喘息被封在琉璃深处,被天光一照就微微震动。

震动从瓦片传进阁楼的梁柱,传进阁楼的墙壁,传进阁楼的地牢。

地牢极深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墙壁吸进去了。

墙壁是用怜香阁无数年来从客人身上抽取的痛苦凝成的痛苦晶砌成的。

痛苦晶极密极沉,沉到光在表面打滑。

墙壁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是无数人痛苦时面部肌肉扭曲的纹路被一层一层拓印上去的。

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墙壁上重叠,叠成一片极乱极密的痛苦纹。

地牢正中央吊着一个少年。

吊的方式极精巧——不是用绳子,是用一根浸了软骨散的捆仙绳从他后颈穿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走,穿过胸椎穿过腰椎,从尾骨穿出来。

绳头在尾骨末端打了个极紧极小的结。

结打得很精致,像绣花时收针的那个结。

他的后背皮肉被碎石磨去了大半。

不是一次磨掉的,是被捆仙绳拖着在碎石路上拖了六十里。

每一里路,碎石就在他背上犁一遍。

犁到六十里时,皮肉已经全部犁掉了。

露出底下白森森的脊骨。

脊骨表面还沾着极细极微的碎石粉末。

粉末嵌在骨膜深处,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粉末就在骨膜上轻轻刮一下。

刮过时,骨膜深处被刮下来的骨屑混着血,从脊骨两侧往下淌。

淌到尾骨时,被捆仙绳的绳结吸进去。

他叫沈渡。

被吊了三天。

三天里,地牢的门开了很多次。

每一次开门,墙壁上的痛苦纹就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激活一瞬。

激活时,无数张扭曲的脸同时从墙壁深处往外浮。

浮到墙壁表面,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看着他。

此刻门又开了。

柳莺莺走进来。

她穿着一袭鹅黄纱裙,纱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纱层底下皮肤表面那层极细极密的绒毛。

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玉铃。

走路时玉铃叮当作响,声音极轻极脆极甜。

她生得极美,美到让人看一眼就会忘记自己正在疼。

她手里提着一只极小的妆奁盒。

妆奁盒是用人骨磨成的,盒面刻着极细极密的花纹。

花纹是一个女人被抽走全身骨骼时身体扭曲的姿势,刻得很精致。

她把妆奁盒放在沈渡面前的地面上,蹲下来打开盒盖。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刑具——剔骨刀、碎魂针、噬心蛊、燃髓丹、锁魂针、红线虫瓶。

每一件都擦拭得极亮极净,刀刃针尖蛊虫丹药在痛苦晶墙壁透出的微光里微微发光。

柳莺莺拿起一根碎魂针。

针极细极长,是用魔域深处开采出来的碎魂晶磨成的。

碎魂晶能刺穿魂魄本身。

她把针在指尖转了两圈,转的时候针尖擦过指腹。

擦过时,指腹上的螺纹被针尖轻轻剖开,剖开处涌出一小滴极细极微的血珠。

她把血珠舔掉。

“沈哥哥,人家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啦。

只是你身上那道天玄剑气……人家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呢,你能不能把它给我呀。”

她的声音极甜极糯极黏,像泡在蜜罐里的桂花糕。

碎魂针刺入沈渡指尖的那一瞬间,他的指甲盖从正中间裂开了。

不是针尖刺裂的,是碎魂晶本身的碎魂之力从指甲内壁往外撑。

撑裂时,指甲裂口处涌出一声极轻极细极脆的碎响。

碎响从指尖传进手三阴经,沿着经脉往上走。

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大臂时,经脉内壁被碎魂之力从内部剖开。

剖开的触感极细极长极慢,像有人用一把极钝的刀从经脉内部往外割。

割开之后,经脉里的灵力从剖口往外泄。

泄出来的灵力在皮下积聚,把皮肤撑起一个极小的鼓包。

鼓包从大臂往上移动,移过肩膀移过脖颈,移到耳后时停住。

停住之后,鼓包在耳后皮肤底下轻轻震了一下。

震过之后,鼓包破了。

破开时涌出来的不是灵力,是一声极含混极压抑的——“疼。”

柳莺莺把手指轻轻按在沈渡嘴唇上。

指腹上刚才被碎魂针剖开的那道极细极小的伤口还渗着血珠。

血珠沾在他嘴唇上,被嘴唇的干裂吸进去。

“嘘——别叫那么大声,人家耳朵疼。”

她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无数年来用碎魂针折磨过的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那一声“疼”。

无数声“疼”在她瞳孔深处叠在一起,叠成一片极淡极薄的粉。

她把碎魂针从他指尖抽出来,换了个位置刺进去。

这次是手腕。

然后是肘弯,是肩井,是颈椎。

每刺一处,她就把针尖在经脉内壁上轻轻剜一下。

剜的力道极轻极柔,像绣花时用针尖挑线。

剜过之后,经脉内壁上留下一道极细极小的口子。

口子不愈合,往外渗的不是血,是被剜碎的灵力碎片。

碎片从口子里飘出来,在她面前悬浮着,发出极淡极薄的金色光。

是天玄剑气的碎屑。

她刺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沈渡全身经脉内壁上布满了极细极密极小的剜口。

灵力碎片从剜口里同时往外涌,在他周身悬浮成一片极淡极薄的金色雾气。

柳莺莺把碎魂针从最后一个剜口里抽出来,针尖上沾着一小片从经脉内壁上剜下来的灵力碎片。

她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

碎片在她瞳孔深处映出极淡极薄的金色,和瞳孔深处那无数声“疼”叠成的粉色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两种颜色在她瞳孔里互相渗透。

“还不肯给呀。”

她歪了歪头,似乎很苦恼。

然后眼睛一亮,“那人家换个法子好了。”

她从妆奁盒里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

瓶口涌出一缕极淡极薄的黑色雾气。

雾气里裹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是噬心蛊的母虫。

虫子极小,只比芝麻大一圈。

虫身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极细极密的倒钩。

倒钩尖端极尖极利,在痛苦晶墙壁的微光里泛着冷光。

她把瓶口轻轻抵在沈渡胸口,虫子从瓶口爬出来,爬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爬过时虫身表面的倒钩在皮肤上划出极细极密极浅的血痕。

血痕从胸口往心脏方向延伸。

“这是人家特意为你养的,养了三年呢。”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在放生一只蝴蝶。

“慢慢来,不着急,人家等你。”

虫子钻进了皮肉。

钻进去时,它身体表面的倒钩同时刺入周围软组织。

刺入的触感极细极密极疼,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进同一个位置。

虫子在他皮下往心脏方向移动。

移动时,虫身表面的倒钩在软组织里反复刮过。

刮过之处软组织被倒钩撕成极细极密的碎屑。

碎屑混着血,在皮下凝成一个小小的鼓包。

鼓包缓慢地往心脏移动。

移动到左胸第四肋间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鼓包在肋骨内壁上轻轻蹭了一下。

蹭过之后,虫子的口器刺入了心包。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沈渡的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光的白色,是疼到极致时大脑皮层把所有感知全部切断之前最后的那一片空白。

空白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被虫子的口器咬开了一道极细极小的口子。

口子从心外膜往心肌深处延伸。

延伸时,心肌纤维被口器一根一根地咬断。

咬断的震动从心脏传进血管,传遍全身。

全身的血管同时收缩了一下,收缩之后又松开。

松开之后,噬心蛊的唾液从口器里涌出来,涌进心肌裂口。

唾液把裂口边缘的断面粘合在一起。

粘合处心肌重新生长,长好之后比原来更韧更密。

然后虫子又咬下了第二口。

柳莺莺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看着他胸口那个缓慢移动的鼓包。

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极素极净,只在一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她用帕子替他擦脸。

擦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照顾生病的弟弟。

嘴里还念叨着——“好可怜呀,好可怜呀。”

他脸上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裤裆里湿了一片。

“还不够呢。”

她又取出一枚燃髓丹,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燃髓丹入腹即化。

化开之后,药力从胃壁渗进血管,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骨骼表面时,药力从骨膜渗进去,渗进骨髓腔。

骨髓腔里,骨髓被药力点燃了。

不是火焰的点燃,是骨髓本身开始从内部往外灼烧。

灼烧时骨髓细胞里的水分被一点一点地蒸干。

蒸干之后,骨髓从液态变成糊状,从糊状变成固态。

变成固态之后,骨髓在骨髓腔里收缩。

收缩时,骨髓腔内壁上被撕出极细极密的裂口。

裂口从骨髓腔往骨小梁深处蔓延。

蔓过之处,骨小梁被灼烧得从极淡极薄的玉白色变成极淡极薄的红色。

红色从骨骼内部往外透,透到皮肤表面。

他全身骨骼开始发出幽幽的红光,透过皮肉都能看见。

柳莺莺拍手笑了:“好漂亮,像灯笼一样。”

地牢的门第三次被推开。

秦楚楚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裙摆拖在痛苦晶地面上。

拖过去时,裙摆上的素白和痛苦晶深处无数人的扭曲面孔擦过。

她生得极美,美到让人看一眼就会忘记自己在哪里。

眉间一点朱砂,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花。

她的眼睛极淡极薄极冷,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感碎片在流转。

不是没有情感,是她把所有的情感都抽走了。

抽走之后封进了铜镜里。

她走到沈渡面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镜面幽黑,不照人影,只映出一片虚无。

她把镜子对准沈渡的左眼,距离不到一寸。

镜中开始浮现画面——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一个妇人抱在怀里,妇人正给他唱着小曲。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温暖。

那是沈渡的记忆,也是沈渡的母亲。

秦楚楚手指在镜面上一划。

镜中的妇人从镜面里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过程极慢极涩,像一个人从极黏极稠的浆液里往外拔自己。

先是从镜面里凸出脸的轮廓,然后是脖颈,是肩膀,是躯干,是四肢。

全部拔出来之后,妇人站在沈渡面前。

栩栩如生,连鬓角的碎发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出两个字——“渡儿。”

秦楚楚从妆奁盒里取出一把刀。

不是灵器,就是一把普通的、生锈的、屠户用来剔骨的刀。

刀身上布满了锈迹,锈迹深处还残留着上一头牲畜的骨髓残渣。

她握着刀,对着那个幻影,从脚开始,一片一片地割。

幻影不会流血,但会惨叫,会哭喊,会叫沈渡的名字,会问“渡儿你为什么不救娘”。

声音和记忆中娘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渡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一片一片地割成白骨。

他的眼球表面,瞳孔在剧烈收缩。

收缩时,眼球深处的血管被瞳孔的收缩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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