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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戏命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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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相教的戏台搭在极黯天最深处。

台基是用人骨榫卯拼接的,每一根骨头都取自九相教历代最出色的弟子——那些被秦无相制成傀偶之后,在魂匣里关了几百年,直到骨头被魂液泡透、泡成极淡极薄的琥珀色,才被拆下来砌进台基。

骨头和骨头之间没有用任何粘合物,全靠榫卯互相咬死。

咬合处极紧极密极精准,风从台基底下吹过时,骨缝里会传出一声极轻极细极长的呜咽。

那是骨头原主人被封在魂匣里时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

阴九幽站在戏台正前方。

脚下是骨粉铺的地面,骨粉极细极白,踩上去像踩在雪里。

但骨粉没有雪的冷,骨粉是温的。

无数弟子的骨骼被研磨成粉之后还残留着生前修炼时的体温,被戏台上傀偶的丝线牵引着日夜不停地重组排列。

阴九幽每踩一步,脚下的骨粉就自动往两侧让开,让出一条骨粉小径。

小径尽头是戏台正下方的观戏座。

那是唯一一张椅子,用上任九相教教主的颅骨磨成的。

颅骨内部还残留着上任教主坐化前最后的意识碎片——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台下看徒弟演戏时心里涌上来的一句话:“这一出,比上一出好。”

秦无相就坐在那张颅骨椅上。

他穿着一袭素衣,衣料极薄极素极净,净到不像一个在极黯天最深处坐了几百年的人。

他的面容极年轻极清隽极温润,温润到像一块被盘了几百年的古玉。

他手边放着一盏清茶,茶是从极黯天深处采来的苦情花泡的。

那花长在极黯天最怨最毒最浓的情浆里,花瓣极苦极涩极寒,泡出来的茶却有一种极淡极薄的甜。

秦无相每次看戏都要喝这种茶,他说这味道像徒弟们第一次上台时的表情——外面是苦的,里面是怕的,咽下去之后才尝出一点点甜。

他微微仰头望着台上,眉眼间全是期待。

那神情分明像痴迷的观众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台上跪着一个少年,少年极年轻极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绑手的绳子是穿脊丝——秦无相的本命法器,极细极长极韧极寒,从少年的腕骨穿进去,沿着尺骨桡骨之间的骨间膜往上穿,穿过肘关节穿过肩关节穿过颈椎,一直穿到颅底。

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穿脊丝控制着,他跪在台上不是自己想跪,是穿脊丝让他跪。

他低着头不是自己想低头,是穿脊丝把他的颈椎一节一节地压弯。

但他的眼睛还在自己控制之下,眼球极缓慢极艰难地向上翻,翻到极限时,瞳孔对准了台下秦无相的脸。

“师……父……”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被穿脊丝从声带表面刮过,刮得极碎极沙极痛。

秦无相放下茶盏,站起来,朝台上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很轻,每一步踩在骨粉上都极精准地踩在骨粉排列的间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上戏台,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和少年平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真诚极温和极专注的光,像一个慈父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沈渡,为师传你的《九相傀典》,你练到第几重了。”

“第……七重……”

“好。

比为师当年还快了一重。”

秦无相伸手轻轻摸了摸沈渡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从沈渡头顶百会穴渗进去,渗过颅骨渗过脑膜渗进大脑。

“那为师今日就与你论道斗法,你若赢了,这九相教教主之位便是你的。

你若输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起一个极温润极干净极好看的弧度。

“你若输了,便做那第一千二百零七具师承傀偶。”

沈渡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

他不怕输,他从拜入九相教那天就知道规矩。

他怕的是——秦无相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沈渡是九相教立教以来天赋最高的弟子,十三岁入教,十七岁便修至凝丹境巅峰,更将《九相傀典》第七重练到了圆满。

秦无相把他当亲儿子养,倾囊相授,连穿脊丝的炼制之法都破例传给了他。

沈渡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直到今天,他跪在戏台上被穿脊丝贯穿全身时,他才明白秦无相从来没有收过徒弟。

秦无相只收傀偶,只是有的傀偶还没制成,暂时还需要自己走路、自己说话、自己以为自己是个活人。

他给了沈渡一切——功法、修为、师恩、父爱。

他把沈渡从一个雪地里背着妹妹爬山的废人变成了一个凝丹境巅峰的年轻天才。

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他要把自己给沈渡的一切全部拿回来,连同沈渡的脊椎骨,连同沈渡的魂魄,连同沈渡十九年人生里所有值得记得的瞬间。

这才是九相教传承的真正规矩——为师者,倾囊相授。

为徒者,倾囊相还。

沈渡的身体被穿脊丝从地上提起来。

穿脊丝从颅底往上提,把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拉直,把他整个人吊在戏台半空中。

秦无相站在他面前,右手五指微微张开,穿脊丝的末端缠在他五根手指上,像五根看不见的命运线。

他驱动丝线,让沈渡的身体在半空中摆出一个起手式——那是九相教入门的第一招。

“为师传你一生所学,你便是为师的衣钵传人了。”

他把手轻轻一收,穿脊丝从沈渡颈椎里抽出来,抽的时候丝线表面极细极密的锯齿从颈椎骨膜上刮过。

刮过之处骨膜被割成极细极碎的片,从骨面上剥落。

沈渡疼得浑身痉挛,但他的嘴被穿脊丝控制着,嘴角往上翘,翘出一个极标准极恭敬极感激的笑。

秦无相看着那个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微极淡的失望。

他驱动穿脊丝把沈渡从半空中放下来,放在戏台正中央。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码满了极细极薄极小的机关零件。

每一件零件都是用弟子的骨骼磨成的,颅骨磨成齿轮,指骨磨成轴承,肋骨磨成连杆。

他做了一千二百零六具师承傀偶,做了几百年,手法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指尖碰到骨头的瞬间就知道这块骨头的骨质密度、髓腔深浅、最适合用在哪一具傀偶的哪个位置。

他一边做一边轻声哼着曲子。

那是一首极老极老的童谣,调子极简极朴,词只有两句——“小宝宝,睡摇篮,爹爹给你织新衣。

一根丝,两根丝,织成新衣送娘亲。”

哼到“一根丝”时,他把沈渡的第七颈椎从脊柱上完整拆下来,用九幽寒髓淬过之后嵌入魂匣正中央。

哼到“两根丝”时,他把沈渡的第十二胸椎拆下来,用魔域血蚕丝替换了椎骨髓腔里原有的骨髓,把穿脊丝的控制节点种了进去。

沈渡躺在戏台上,他的意识极清醒。

穿脊丝在秦无相拆他骨骼时,把所有痛觉信号全部完整地送进他的大脑。

他疼得想叫,但穿脊丝不让他的声带发出任何声音。

他疼得想闭眼,但穿脊丝把他的眼睑往上提,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脊椎骨一根一根被从体内拆出来,在秦无相手里被淬炼、打磨、嵌入魂匣。

他看见秦无相嘴角那个极温润极干净极好看的弧度,看见秦无相哼童谣时喉咙的微微滚动,看见秦无相把自己的脊椎骨全部拆完之后,伸出沾满骨髓和血丝的手,极轻极柔极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你比为师见过的任何弟子都更能忍。

为师很高兴。”

他把沈渡最后一节尾骨嵌入魂匣。

魂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脆的咔哒声,像一枚锁扣被扣上。

沈渡的身体被魂匣里的机关从内部重新驱动,从戏台上站起来,走下台,走到秦无相身后站定。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标准极流畅极完美,和他活着时一模一样。

秦无相看着沈渡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望向戏台前方那个腰间悬幡的青年。

阴九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沈渡被穿脊丝吊起来看到沈渡被拆骨看到沈渡变成傀偶走到秦无相身后,他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戏台上弥漫的痛苦碎片变得极沉极重。

秦无相从颅骨椅上站起来,朝阴九幽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很轻,每一步都极精准极从容。

走到阴九幽面前时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秦无相的眼睛在他腰间那面幡上停住了,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你这面幡里,装了无数人的执念。

不是抽走,是收着。

收了很久,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你替他们记得生前的名字,记得怎么死的,记得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一个收藏家,和我一样。

只不过我收藏的是骨骼,你收藏的是执念。

我收弟子,倾囊相授,然后把他们制成傀偶。

他们的一生所学全部留在傀偶里,被我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他们的人死了,但他们的功法活着。

你收执念,把无数人的痛苦带在身上。

他们的人死了,但他们的念头活着。”

他从袖中取出穿脊丝,丝线在他指尖缓缓缠绕。

他的眼神极真诚极温和极专注,像一个收藏家在向另一个收藏家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

“我有一个提议——你把你的幡留给我,我把我的穿脊丝传给你。

你替那无数人记得他们的执念,我替他们继续活着。

你收的是魂,我收的是骨。

你我联手,这世间所有人的骨与魂,都是我们的收藏品。”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收藏了一千二百零七具傀偶。

每一具都是你的弟子,每一具你都倾囊相授,每一具你都亲手拆骨。

你觉得你是收藏家,你不是。

你是赌徒。

你把自己也赌进去了。

你用穿脊丝控制弟子,又用穿脊丝控制自己。

你说你分不清是你在动还是丝线在动,分不清是你自己想笑还是丝线让你笑。

你骗自己骗了很久,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秦无相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松弛变成绷紧。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万魂幡幡杆,把幡面轻轻一抖。

幡面展开时星光从幡面上涌出来,涌过秦无相的身体,涌进他体内穿脊丝的每一根丝线。

穿脊丝在星光里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很久没有被真正触碰过的东西忽然被碰到了。

星光裹住了穿脊丝,把它从秦无相体内轻轻往外抽。

抽的时候,丝线表面极细极密的锯齿从他自己脊椎骨膜上刮过。

他听见了自己七百年前第一次把穿脊丝穿入体内时的那一声——“好疼。”

他忘了,他在穿脊丝里封了自己所有的痛觉,七百年没有疼过。

此刻痛觉从穿脊丝深处涌出来,涌回他体内。

他感觉到了——七百年来被制成人傀的那些弟子被拆骨时所有的疼,全部叠加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从脊椎开始碎裂。

每一节脊椎裂开时,裂口深处涌出来的不是血,是那些弟子被封在傀偶里无数年的最后念头。

“师父,弟子做到了。”

“师父,你看我这一招对不对。”

“师父,我不想死。”

“师父,你为什么骗我。”

一千二百零六声师父从他碎裂的脊椎骨缝隙里同时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秦无相跪在地上,他的脊椎已经完全碎裂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穿脊丝,丝线末端还缠在他五根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丝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温润不是干净不是好看,是七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笑的时候嘴角从正中间裂开,裂口从嘴唇往脸颊蔓延,蔓过之处皮肤被撕裂。

裂口深处露出来的不是血不是肉,是穿脊丝,是他把自己制成傀偶时种进体内的那根主丝。

主丝从他颅骨顶部穿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贯穿全身,在他每一节骨骼深处都打了极复杂极精密的结。

他把这些结一个一个地拆开,拆了七百年来所有自己骗自己的谎言。

他倒在地上,看着阴九幽,嘴唇无声地拼出两个字:“多谢。”

阴九幽转身走出戏台。

身后戏台中央,秦无相的身体已经完全碎裂,一千二百零六根穿脊丝从他体内往外飞,飞进黑木箱子里那些傀偶体内。

傀偶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从黑木箱里走下来,走到戏台上,站在月光下。

它们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穿脊丝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极黯天之外走去。

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极微,但它们在走。

不是被丝线牵着走,是自己走。

菩提血

血衣楼建在极黯天最暗处。

楼身是用血砖砌的,砖坯是血衣楼历代楼主从自己体内逼出的本命精血混合魔域血土烧制而成。

血砖极密极沉极暗,暗到光在表面打滑。

楼身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血槽,每一道血槽都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楼基。

历任楼主杀了人之后,把仇人的血从楼顶灌进去,血沿着血槽往下淌,淌进楼基深处封存。

无数年无数人的血在血槽里一层一层地叠,叠成极厚极密极硬的一层血壳。

血衣楼楼主顾长生此刻就坐在血壳最厚的那间密室里。

密室里没有灯,只有地牢深处传上来的光——是那个死囚体内十七种剧毒混合发作时从溃烂处渗出的磷光。

死囚蜷缩在地牢最深处,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

十七种剧毒把他的骨骼反复溶解又反复催生,现在他全身骨骼从关节处往外长出了无数根极细极密极乱的骨刺。

每一次呼吸,肋骨内壁上的骨刺就从肺叶表面刮过。

每一次心跳,胸骨内侧的骨刺就从心包膜上刺进去又拔出来。

他早已不会喊叫,喉咙被腐蚀得只剩一个极细极窄的孔洞,气流从孔洞里穿过时发出极轻极细极尖的哨声。

同寿蛊不让他死。

因为苏晚还活着,他就必须活着替她承受一切。

顾长生蹲在牢门外用一种打量牲口牙口的眼神端详着死囚的身体状况。

他手里拿着一本极厚极旧的账册,账册封面是人皮绷的,账页是血丝编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苏晚每天吃下去的毒药种类、剂量、发作时间,以及对应的“替身承受情况”。

他翻了很久,翻到最新一页,用指尖蘸着从死囚溃烂处渗出的血,在账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四百九十一天。

新增蚀骨蛊,剂量三粒。

替身骨刺增生较预计快一倍,需观察。”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每天做完记录之后都要去看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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