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天魔洞崩塌·群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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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幽谷的崩塌从天魔洞开始。
那朵石质花瓣状的空间在天魔残魂消散后便从最外缘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往里坍。
每坍一片,整条裂谷就发出一声极闷极沉极长的骨鸣,像一具被压在万丈深渊底下万年的骨架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承重骨。
骨鸣从谷底往谷口方向传,传到哪里,哪里的肉壁就从穹顶开始剥落。
剥落的肉壁砸在碎骨堆上,砸出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骨粉雾。
雾里裹着血幽谷万年来没消化干净的残魂碎片,碎片在雾中翻卷,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密极碎的呜咽声。
阴九幽站在天魔洞外百丈处的一块舌苔硬壳上。
舌苔正在从他脚下裂开,裂纹从硬壳边缘往中心延伸,延伸到他脚底时自动绕开了——不是绕开,是裂纹深处的肉壁组织在触碰到他靴底那层极淡极薄的黑气时本能地收缩了。
肉还活着,还知道怕。
他把万魂幡从腰间解下来,幡杆插进脚边碎骨堆深处,幡面在骨粉雾里展开。
幡面上无数颗星星同时亮了一下,星光把雾里的残魂碎片一片一片吸过来,碎片在星光里从灰白色褪成透明,从透明褪成极淡极薄的琥珀色,然后落进幡面深处,落进归墟树根处,被根须轻轻裹住。
他收了很久,从洞顶第一片石质花瓣脱落一直收到整个天魔洞完全塌陷。
期间他听见身后远处传来几百号人同时往前涌的脚步声、万剑宗剑阵的剑啸声、灵宝斋碎魂梭破空的尖啸声、以及癫痴和尚咬碎飞剑时从齿缝里传出来的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他没有回头。
他在等魏无渊从洞里出来。
魏无渊出来时,阴九幽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光。
不是天魔万年力量的外溢,不是焚血换骨后的余温,是一个活人心脏重新跳动时从瞳孔深处自然透出来的那一点极微极淡极稳的亮——像一碗白粥在清晨窗台上冒出的热气。
阴九幽也看见了他右手尾指上那道极细极浅的裂纹,以及他把涅盘珠从舌底压到齿间时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
他把这些全部收进幡里,不是收魂,是记着。
归墟树不会忘记任何东西,他也不会。
废墟中央的围杀开始后,阴九幽从舌苔上走下来,朝六女藏身的晶体柱走去。
他走过之处,那些从洞顶剥落的晶体碎片在他脚下自动往两侧滑开,碎片表面泛着的暗红色光芒在接触到幡面逸散的黑气时迅速暗淡下去。
他走到柳梦璃面前时,柳梦璃正靠在秦瑶肩上,用两根手指捏着裙角,嘴唇翕动,正想说点什么。
阴九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商量这么久,还没有上去送死。
比外面那些带头的蠢货聪明一点,但有限。”
说完便转身朝废墟方向走去,身后留下柳梦璃僵在嘴角的那朵还没完全绽放的甜笑,留下秦瑶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极轻极短极不服气的哼声,留下花弄影用鞭柄敲自己大腿的笃笃声,留下南宫婉儿折扇合拢时扇骨里压住的无数声闷响,留下白素素从玉簪后面探出的半张脸和脸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回到废墟边缘时,万剑宗的剑阵正在往下压。
癫痴和尚已经咬碎了第四柄飞剑,碎铁从他齿缝往下掉,他一边嚼一边用那只完好的灰白色眼睛朝剑阵方向翻。
剑阵中一个最年轻的万剑宗长老脸色惨白,正尖声喊着什么。
阴九幽把幡角一甩,扫开涌过来的几个散修。
那些散修被幡角扫中后没有受伤,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倒在地,他们的魂魄没有被收走,但魂魄深处最执念的那个东西被幡面轻轻碰了一下——有的是对一件法器的贪念,有的是对一个仇人的怨恨,有的是对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的执念。
碰过之后,那些执念从他们魂魄深处被极轻极微地剥离了一小片,封进幡里。
他们瘫在地上,睁着眼,眼眶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极空极茫然的不解——刚才还觉得非抢不可的东西,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不知道原因,阴九幽知道。
他只是把他们心里的贪拿走了,拿得不多,只够让他们暂时站不起来。
万剑宗宗主白啸天的剑阵在魏无渊说出“谁先动手我送谁去见天魔”之后停了三息。
三息后灵宝斋副斋主慕容烟第一个收了手,她把碎魂梭的残骸从地上摄回,梭身已碎成几十片,她只捡回了梭芯那一小块还在发光的碎银。
她把碎银按进袖中,转身便走,身后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也收了法器跟上去。
幽冥殿新任殿主阴无极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在魏无渊尾指上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他也看见了,但他没动,他比灵宝斋那妇人更谨慎。
他在等别人先送死。
乾坤殿殿主周玄机也在等,但他的等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他的肉身已经衰败到连多站一会儿都吃力。
他拄着桃木杖的手在微微发颤,手背皮肤皱得像风干的老树皮,骨节凸起处已经磨出了极细极小的骨刺,那是肉身即将崩解的前兆。
他快死了,他才不管魏无渊有多危险,他在乎的是轮回镜。
只有轮回镜能让他换一副肉身再来。
他身后的阵法师还在仓促布阵,但阵基刚刻了一半,碎骨堆底下就涌出一股从洞顶崩塌砸下来的灰白色粉尘,粉尘扑进阵眼,阵纹瞬间被腐蚀了三分之一。
血煞教新任左护法司徒血是最后一个把目光从魏无渊身上移开的人。
他光头上那条血红色的龙纹在粉尘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不怕魏无渊——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怕的是站在魏无渊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腰悬魂幡的人。
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出过一招,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司徒血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靠近那人的散修都莫名其妙地软倒在地上,不是受伤,不是中毒,只是忽然变了,眼睛里那股子贪婪被抽走了。
一个在血幽谷里敢往前冲的人,被抽走贪婪,就等于被抽走骨头。
司徒血不想被抽走骨头。
他摸了摸自己斧柄上缠着的那些人皮——那些皮是他亲手剥的,每一张皮都浸满了他施暴时的兴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正在变得湿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有天那个拎幡的人走到他面前,把他施暴的兴奋也像这般抽走,那他这辈子剥过的人皮就只是一堆干巴巴的烂皮,没有任何意义。
他强行把那念头从脑海里驱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瓮声翁气地对手下下令:“撤!让他们正道先送死。”
散修联盟盟主楚天阔没有撤。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偏左的位置,身边没有一个活人。
散修联盟来时的三十七个精英早在晶体森林边缘就死光了,只剩他一个。
他的白色劲装沾满黑血和碎骨渣,腰间的七星剑还在鞘中,但剑鞘上七颗宝石已经碎了两颗。
他不像其他首领那样在权衡利弊。
他只是盯着魏无渊,不是盯仇人,是盯着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他感觉自己还差得远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他在散修中间早就找不到对手,在大宗派宗主面前又从不被当成真正的对手。
只有这个从血幽谷底走上来的人,身上带着天魔残屑,手指上还有碎魂梭留下的裂纹,却还能平心静气地说出“谁先动手我送谁去见天魔”这种话。
这不是狂妄,这是实实在在的漠视——魏无渊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色不好不宜远行,只是对客观事实做出预先告知。
楚天阔把那两颗碎掉的宝石从剑鞘上抠下来揣进怀里,决定不再参与这场围杀。
阴九幽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看见慕容烟退进崩塌的晶体柱后面,正在用手帕擦碎魂梭残骸上的骨粉,一边擦一边低声训斥弟子刚才没有及时跟上——灵宝斋此行折损了三成弟子,损失的贴身法器至少十七件,她得把所有损失列表,回去向斋主交代。
他看见白啸天收回剑阵,飞剑轮悬在头顶越转越慢,最后停在他肩后三寸处。
白啸天用目光逐一扫过六大首领,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动摇,一个接一个地收手,他明白再拖下去已无意义,不如暂时退让以保全实力。
他朝魏无渊方向一拱手,拱手时臂骨绷得极紧,掌心朝向地面的角度半点不晃,口称“魏无渊阁下,今日万剑宗并非畏惧阁下,只是不愿与天魔遗力拼死纠缠。
此后江湖长路,自有机会再会。”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矫健如常。
但阴九幽看到他的飞剑轮始终没有入鞘,飞剑在他身后嗡嗡鸣颤,颤得比战时更急。
阴九幽从废墟中央往外走,方向是血幽谷谷口。
路过晶体森林边缘时,他看到了苏沐雪的头颅。
那颗头被放在一块半人高的晶体残片上,面朝洞口方向。
浅灰色的眼睛还睁着,嘴角那极冷的笑容还在,白色长发在从崩塌洞顶灌下来的风中极轻极微地飘动。
她的魂魄没有散——噬魂音修炼者死后神魂不会立刻消散,会被困在自己最常用的法器里。
她的法器是那支断魂箫,此刻正插在她头颅下方那块晶体的裂缝里,箫身符文全碎,但箫管深处还封着她最后一道意识。
那道意识反复循环着她被亡灵傀儡分食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惨叫,不是求救,是“好冷啊”。
她生前怕冷,修炼寒冰诀后体内寒气日积月累,冷到骨髓深处,冷到连死都想死得暖和一点。
她没有死在暖和里。
她死在万年来最脏最腥最黏最稠的黑血与碎骨与傀儡口水的混合物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咬碎,每一根骨骼都被嚼断,连最后剩下的这颗头颅都沾满不知是谁的残血肉屑。
她的魂魄在箫管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是我。
柳梦璃选她当诱饵的理由很充分——她的寒气走不了远路,她最容易被追上,她能拖的时间最久。
正因最合理,最冷。
苏沐雪早就知道自己的师姐妹们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从没想到自己会比她们先死,想不到自己的死因不是走火入魔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自己人当作诱饵扔出去喂傀儡。
这个念头在她已经碎裂的魂核深处反复浮沉,她最后残存的意识把它反复咀嚼,嚼到最后竟只剩一个认命般的回响——“早该料到。”
阴九幽把箫从晶体缝里取出来。
箫身在他手指触及的那一刻微微发烫,不是抗拒,是认出来了——这面幡的主人从谷口一路走下来收走了无数残魂,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残魂都知道他是收尸人。
他把箫收入万魂幡中,苏沐雪的残魂从箫管深处轻轻飘出,落进归墟树根处的一片嫩叶背面,蜷缩在那里,不再念冷,不再问为什么是我。
他沿着天璇五女撤离的方向往岩洞深处走。
岩洞里空荡荡的,只剩洞壁上那盏以尸油点燃的石灯还在微微跳动。
柳梦璃躺过的位置还有一摊被体温焐化的冰水,那是苏沐雪临走前把体内最后压制不住的寒气逼出体外时融出来的。
冰水在石面铺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边缘已经结了霜。
石壁上还有秦瑶用指尖刻的几道浅痕——那是她在苏沐雪走出洞口后用手指下意识抠出来的记号。
每一道痕都极短极急极用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在拼命挠笼壁。
她确实紧张过一瞬,但只一瞬。
那一瞬过去了就好,苏沐雪的头被放在晶体上时她已经恢复平静,已经能用娇滴滴的语气说“走吧”。
她甚至把苏沐雪留在洞里的几块寒玉顺手揣进自己腰间锦囊里,寒玉触手极冷,她用袖子垫着才不冻手指。
一边揣一边嘀咕:“掉了怪可惜。”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极快,说完便撩起裙角跟上柳梦璃。
那几块寒玉在锦囊里还保留着苏沐雪生前最后一次把寒气逼入玉中的余温——不是温度,是那点极淡极微的、属于苏沐雪本人的寒意。
这种寒意是苏沐雪修炼寒冰诀时从自己骨髓里淬出的最精纯的一缕,她原打算等突破大乘境中期后用这一缕寒意重新淬炼本命法器,现在用不着了,被秦瑶揣走了。
秦瑶不知道这一缕寒意里还裹着苏沐雪死前最后留在洞壁上的那句话——“好冷啊。”
那不是声音,是寒气本身记住了那个人在死前最深处的一句自语。
秦瑶把它塞进锦囊时,手指隔着袖子被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