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离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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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职会议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五点。
走出参谋部大楼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谭行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镇妖关的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
不是雾霾,不是阴天,而是长城特有的……肃杀之气凝成的云层,像一层薄纱罩在头顶,把阳光过滤得只剩下一层冷白色的光。
“都回去收拾吧。”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后三十二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明天一早,你们也该走了。”
没有人接话。
沉默像一堵墙,堵在每个人胸口。
蒋门神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兜,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轮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表情难得地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换上了一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闷。
就是闷。
叶开站在最边上,白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长城的轮廓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但没有人看得懂。
乐妙筠抱着笔记本,站在最后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
指尖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即将逝去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今天凌晨,修炼室门打开的那一刻。
二十五天的相伴,二十五天的生死相托,二十五天的……并肩。
而现在,那扇门开了,他们也要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矫情。
然后,她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里,三十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直。
没有人在笑。
但那个画面,比她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重。
她不知道,她现在记录的所有,以后的将来,都不会再重现了..
凌晨四点。
镇妖关空港。
天还没亮,但空港的灯火已经亮成了一片。
那些冷白色的光束从高塔上射下来,把整个停机坪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上的引导灯排成一条条光带,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延伸向远方的跑道。
货运飞梭起降的轰鸣声在远处回荡,低沉而有力,像是这座边关永不停止的心跳。
谭行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跑道。
他身后,将近三十个人,拖着行李箱,背着行囊,三三两两地站着。
他们的军装上已经没有了“圣血天使”的临时臂章,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原属巡游小队的标志。
有“山岳巨灵”的,有“炽热烈阳”的,有“玄铁重锋”的,有“暴风赤红”的,有“剑刃玫瑰”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但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他们彼此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懂的默契......
还是一样的。
蒋门神第一个走过来,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几个候机的战士纷纷侧目。
“我走了。”
他看着谭行,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依旧充斥这他独有的冷硬,先前在谭行他们表现出的随意和放松,在此刻消散无踪。
“嗯。”
谭行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
蒋门神伸出右手,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谭行也伸出右手,同样攥拳。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不是普通的碰拳,是真元在拳锋间短暂的碰撞。暗金色的龙象之力和幽黑色的归墟罡气,在拳锋交汇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保重。”
蒋门神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但谭行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蒋门神走出候机厅大门的那一刻,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谭行,而是看那群还在三三两两说话的人。
“兄弟们!”
他忽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候机厅的玻璃都在嗡嗡响。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蒋门神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老子等你们!”
“谁要是全军大比武没进决赛,老子看不起他!”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候机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
“操,这货走就走,还煽情!”
苏轮骂了一句,但声音有点发抖。
慕容玄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路过谭行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谭行....”
他淡淡开口。
谭行一愣:“什么?”
慕容玄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精芒一闪而过:
“此生...生死与共...三年之约...重建北疆!”
谭行瞳孔猛缩。
“重建北疆。”
他地认真回道。
慕容玄没有回应,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一阵风:
“以后,别那么疯了,你现在是队长了....”
谭行一愣,随即笑了笑:
“知道了!”
他知道慕容玄的意思。
慕容玄也没回应,招了招手,就走了。
谭行站在原地,看着慕容玄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嘴角缓缓咧开。
旁边,苏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贱笑:
“啧啧啧,冷面傲娇鬼也能说这种话,你俩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谭行一脚踹过去:
“滚一边去!”
苏轮灵巧地一闪,笑得更大声了。
谭行依旧和每个人送别。
每一批人走,谭行都会和他们碰拳。
不多话,不煽情。
就是一拳。
砰。
砰。
砰。
每一拳都砸得掌心发麻,每一拳都砸得真元激荡,每一拳都砸得眼眶发红。
轮到马乙雄的时候,这货一拳轰过来,那烈阳真元烧得空气都在嘶鸣,拳风裹着太阳的温度,结结实实砸在谭行掌心。
“咔嚓......”
谭行掌心匆忙凝聚的真元被这一拳硬生生打碎了。
谭行脸色一白,甩着手,龇牙咧嘴地骂:
“妈的,你轻点!老子手骨都要裂了!”
马乙雄咧嘴一笑,身上烈阳真元依旧炙热翻涌,热浪扑了谭行一脸,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谭行从未见过的……柔软。
“谭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平时那个潇洒不羁的烈阳少主,倒像一个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
“认识你,真好。”
谭行愣了一下。
马乙雄抬起眼,那双被烈阳真元烧得常年泛金的眸子里,竟有了一丝水光。但他没让它落下来。
“爷爷,父亲,大哥,弟弟他们牺牲之后,我以为这世间就剩我一个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以为……烈阳马家,就剩我这么,孤零零地烧下去,烧到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谭行的眉头猛地皱紧。
“没想到……”
马乙雄看向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里的光却比任何烈阳都要烫:
“我现在有了兄弟。”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灰烬落地:
“我不觉得孤单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
风从空港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人军装猎猎作响。
远处有飞船引擎的轰鸣,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谭行看着眼前这个人......烈阳马家唯一的继承人,曾经洒脱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哥”,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他伸出手,右手稳稳地落在马乙雄的肩膀上,五指收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潇洒哥。”
谭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永远都不是孤单一人。”
“你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还没走的兄弟们....
“你有我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刀刃出鞘:
“生死与共,恩仇同享!”
马乙雄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不争气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嘴角一咧,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得比烈阳还灿烂。
“生死与共!”
他一拳砸在谭行胸口,不重,但那份量,比任何一拳都沉。
谭行被砸得闷哼一声,却没躲。
马乙雄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举起右手,没有回头,只是高高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根拇指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谭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烈阳真元包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安检口的灯光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
那一拳的余温还在。
烫得像烙铁。
他忽然笑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这狗东西,连告别都要烧我一下。”
身后,完颜拈花幽幽地飘来一句:
“你可别哭啊,我可没带纸巾。”
“滚!”
谭行头都没回,一脚向后踹去。
完颜拈花早有准备,灵巧地一闪,和苏轮相视一笑
笑声在空港的晨光里荡开,把那点离别的酸涩冲淡了几分。
但谭行知道......
有些东西,冲不淡。
比如马乙雄那句“我不觉得孤单了”。
比如那一拳的温度。
比如……兄弟这两个字,从此以后,比什么都重。
就在这时,卓胜走过来的时候,谭行还没从马乙雄那一拳的余温里缓过神来。
那家伙还是一言不发。
沉默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没有。
谭行主动伸出手。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碰触的瞬间,谭行感觉到了......
卓胜的手,在发抖。
像一把剑被压在鞘里,剑身震颤,想要出鞘,却又被主人死死按住。
“保重。”
卓胜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影笔直如剑,声音却清晰地飘过来:
“对剑诚,更须对己诚。”
谭行一愣。
“本我持真性情,自我求大自在!”
卓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从骨子里迸出来的锋锐:
“谭狗,我找到了我的大自在!”
“谢谢你!”
谭行听完,足足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一皱眉,开口就骂:
“你在说什么勾吧啊?!拽什么文艺,说清楚点啊!?”
卓胜终于回过头来。
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依旧和以前一样,你们玩刀的就是个....莽夫!”
他轻轻吐出,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和:
“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
谭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嘴里嘀咕:
“这剑痴,今天吃错药了?”
但他心里知道,卓胜没吃错药。
他只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袁钧走过来的时候,那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谭行看了足足三秒。
三秒钟里,没有杀气,没有战意,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袁钧忽然笑了,笑容不再凶戾,竟有几分憨厚。
“别忘了你说的。”
“什么?”
谭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休沐期,和我说一声。”
袁钧一字一顿:
“去我家喝酒。”
谭行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操!这点破事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我妈已经把酒酿好了。”
袁钧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谭行,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你要是敢不来,兄弟没得做!”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重。
谭行不笑了。
他看着袁钧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缓缓咧开: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把酒准备好,少了不喝。”
袁钧满意地点点头,一拳砸在谭行肩膀上,砸得他闷哼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头都没回,只是高高举起右手,比了个“喝酒”的手势。
谭行看着那只手消失在安检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妈的。
这狗东西,连告别都带酒味儿。
一个接一个。
人来人往,像潮水。
有的走得潇洒,头也不回,挥手都懒得挥,背影里写满了“老子还会回来”。
有的走得磨蹭,三步一回头,五步一顿足,嘴里说着“走了走了”,脚却像钉在地上。
有的走之前还要骂两句,骂完谭行骂苏轮,骂完苏轮骂天气,骂完天气骂飞船晚点,骂着骂着眼眶就红了。
谭行全都接着。
一拳一拳。
一拳一拳。
每一拳都砸得掌心发烫,每一拳都砸得胸口发闷,每一拳都砸得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最后一批人。
瞿同尘、万俟钧、田启、谢羽、闻笛、陶可为、宋珩、程庭、尹敛、邵展鸿、邢昀、江屿……
还有张玄真、谷厉轩、雷涛、姬旭、邓威、雷炎坤、狄飞、裘霸、荆夜……
十几个人,站成一排。
齐刷刷地看着谭行。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比任何刀都锋利。
谭行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时他嘴最碎,话最多,怼人一套一套的,能从早饭怼到宵夜,能把活人气死,能把死人气活。
但此刻,他词穷了。
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瞿同尘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边关难得一见的晴天。
他走上前,没有碰拳。
他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谭行一个拥抱。
谭行僵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从小到大,除了林东,叶开,虎子,没有人抱过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拥抱。
但瞿同尘抱得很用力。
用力到谭行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擂鼓。
“谭狗。”
瞿同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谭行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想推开他。
“谢谢你把我当兄弟。”
瞿同尘松开他,后退一步。
谭行看见了那双眼睛......里面有光在闪,有水在晃,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瞿同尘活了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像刻在石头上:
“交过朋友,结过盟友,只想着为家族荣耀争光……但却从来没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如此...如此...激昂...这才是...才是...我想要的...”
“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一座山。
谭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瞿同尘肩膀上。
“啪”的一声脆响,拍得瞿同尘整个人晃了三晃。
“谢个毛!”
谭行骂骂咧咧,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滚蛋!”
瞿同尘捂着肩膀,笑得眼眶通红:
“行,滚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安检口。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举起右臂,握紧拳头,朝天一挥。
“兄弟们!”
他的声音从前方炸开,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来回震荡:
“下次再见!”
谭行听罢,嘴角一咧。
瞿同尘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了安检口。
身后,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排练,没有口号,没有指挥。
他们只是,同时转过身,同时迈步,同时走向同一个方向。
那一瞬间,谭行觉得那不是什么送别。
那是行军。
那是出征。
那是……一群已经把命交给彼此的人,奔赴各自战场前的最后一次回眸。
十几个人,十几道背影。
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有人始终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又慢。
有人走了几步,忽然折返回来,一拳砸在谭行胸口,然后转身就跑。
安检口的门开了,又关了。
人进去了。
候机大厅里,空了一大片。
谭行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兜,看着窗外的跑道。
一艘运输飞船正在起飞。
引擎喷出的尾焰在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把燃烧的剑,劈开了灰色的天幕。
那一走走飞梭上,有蒋门神,有马乙雄,有卓胜,有袁钧,有瞿同尘……
有他的兄弟。
“人都走了?”
苏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谭行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走吧,回去补个觉。”
苏轮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
“等等。”
谭行忽然叫住他。
苏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谭行依然看着窗外,没有转身。
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让苏轮瞬间愣在原地的话:
“大刀。”
“你说,我们这些人的名字……”
谭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会不会有一天,刻在那面墙上?”
苏轮愣住。
那面墙。
参谋部大楼走廊里,那面刻满牺牲者名字的墙。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东到西。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名字,都是回不来的英雄。
苏轮沉默了很久。
久到谭行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回头再问一遍。
“不知道。”
苏轮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个吊儿郎当、插科打诨的大刀,而是一种谭行很少听到的……认真。
“但是管他呢。”
他笑了一声,带着豪情与洒脱:
“不就是魂归长城吗?”
“怕死,谁还来长城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豪气:
“不到长城非好汉!”
“老子就是好汉!”
谭行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苏轮,苏轮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回荡,撞在玻璃幕墙上,撞在合金天花板下,发出回响。
“行了,回去。”
谭行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准备一下,明天开始备战全军大比武。”
“你不送叶开了?”
苏轮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他不用送。”
谭行头也不回:
“那狗东西,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