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荒庙栖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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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像浸了水的旧布,沉沉地压下来。城墙的黑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小树每走一步,都感觉那城墙在无声地倾轧过来,要把他压进这满地荒坟的雪里。
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像有钝刀在刮。他用布条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出来,在单薄的棉衣上洇开一片暗红。失血和刚才的狂奔耗尽了力气,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踩进被雪覆盖的坑洼,差点摔倒。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乱葬岗。残碑、歪倒的石兽、被雪半掩的土包,在微光里显出狰狞的轮廓。风穿过墓碑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小树不敢多看,只盯着前方城墙的剪影,一步步往前挪。
刚才那团黑雾,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是鬼?是妖怪?还是……江湖中传说的某些邪门功法?
师傅曾提过,世间有些旁门左道,以阴邪之物练功,能驱使毒虫、炼制尸傀,甚至吸人精血。但那都是传闻,师傅也说,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是江湖以讹传讹。可刚才那东西,分明不是人。那溃散的黑雾,那刺鼻的腥臭,还有对“血”的贪婪……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天光渐亮,雪地上的一切变得清晰。他看到了二毛说的“臭水沟”——其实已经远离了刚才那段,这里的水沟更窄,几乎被冰雪完全覆盖,只有中间一道污浊的黑线,证明雪地,尽量挑有枯草和碎石的地方下脚。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杂树林。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林子深处,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
就是那儿了。
小树加快脚步,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又慢下来。他咬着牙,一步步挪进林子。积雪更深,没了小腿。他拨开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飞檐的方向走去。
近了,看清了。
是一座庙,比火神庙更小,更破败。庙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在风里吱呀作响。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龙王庙”三个字。门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粗大,但早已枯死,虬结的枝干指向天空,像垂死之人的手臂。
小树在庙门外停下,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咽。他握紧黑刀,轻轻推开那半扇破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小树闪身进去,背靠墙壁,迅速扫视。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屋顶塌了小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神像还在,是泥塑的龙王,但彩漆剥落大半,龙头的角断了一根,身上的鳞片也残缺不全,露出里面灰黄的泥胎。神像前的供桌倒在地上,断成两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混合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雪。角落里堆着些烂稻草和朽木,还有几个倒扣的、缺了口的海碗。
没有活人的气息。至少现在没有。
小树松了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他走到神像后面,那里有个小空间,被残破的幔帐半遮着,勉强能藏身。他检查了一下地面,还算干燥,没有野兽的痕迹。又走到窗边(如果那还能算窗的话,只是个墙洞),往外看了看。这里视野不错,能看到来路和庙前那片空地。
他回到神像后,将黑刀放在手边,然后解开衣服,查看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一扯就疼。他慢慢撕开,露出伤口。胸前的刀伤果然又裂开了,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背后的伤稍好一些,但也肿得厉害。
他从怀里掏出老何给的金疮药,咬开塞子,将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药粉一沾上,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等那阵痛劲过去,他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包扎好。没有热水清洗,也只能这样了。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粗面饼,掰下一小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饼很硬,像石头,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稀烂才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开始调息。气息在体内缓慢流转,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麻痒和刺痛,那是伤口在愈合的迹象。师傅教的吐纳法虽然粗浅,但确实有效。他感觉那股热流在丹田处汇聚,虽然微弱,但很坚韧,一点点滋养着受损的筋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树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不止一个人。他悄悄挪到墙洞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是两个人,一老一少,穿着破旧的棉袄,挎着篮子,正朝庙这边走来。老的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少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看打扮,像是附近的贫苦百姓。
两人走到庙门口,探头朝里看了看。
“爹,就这儿吧,没人。”少年说。
老的点点头,两人走进来,在神像前那片空地上停下。老人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缺了口的瓦罐,又拿出几个黑面窝头和几根干菜。少年则麻利地捡了些枯枝,在倒下的供桌旁拢起一小堆火,用火镰点着。枯枝潮湿,冒出浓烟,好一会儿才燃起小小的火苗。
“将就吃点,暖和暖和。”老人把瓦罐架在火上,里面是雪水。他又把窝头和干菜放在罐子边烤着。
少年搓着手,凑近火堆,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爹,咱今天能要到吃的吗?”
“唉,这年月,谁家有余粮施舍。”老人叹气,“能讨点残羹剩饭就不错了。待会儿去城里转转,看哪家办白事,说不定能得点施舍的粥。”
是乞丐。小树明白了。这龙王庙荒废,平时没人来,成了这些无家可归者的临时落脚点。他松了口气,但依旧没动,静静地看着。
窝头和干菜烤热了,散发出焦香。父子俩就着热水,小口吃着。庙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咀嚼的声响。
“爹,”少年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昨晚火神庙那边……死人了。”
小树心中一凛。
老人手一顿:“又死人了?这年关底下,不太平啊。”
“嗯,是个老乞丐,就常在东街要饭那个瘸腿老头。说是被人发现死在火神庙后墙根,脸都烂了,可吓人了。”少年说着,缩了缩脖子,“差役都去了,闹腾了大半夜。有人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也有人说,是撞邪了……”
“别瞎说!”老人呵斥道,但声音里也带着惧意,“这世道,少听少看少打听,咱们讨口饭吃,别惹事。”
“哦。”少年低下头,啃着窝头,但眼睛还滴溜溜转着,显然还在想。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火神庙那地方,是有点邪性。我年轻那会儿就听人说过,那庙以前出过事,死了个祠祝,说是犯了事,被官府拿了。后来庙就败了,香火也断了。有人说晚上经过,能听到里头有哭声……”
“真……真的?”少年声音发颤。
“谁知道呢,反正少去那边。”老人摆摆手,“快吃,吃了咱们还得赶路。”
父子俩不再说话,匆匆吃完东西,把火踩灭,用雪盖住灰烬,又把瓦罐和剩下的干粮收进篮子,起身离开了。
小树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从神像后走出来。他走到刚才那堆火的地方,灰烬还是温的。他在灰烬旁坐下,借那点余温暖和冻僵的手脚。
火神庙的老乞丐……死了。是那个常在庙附近转悠的瘸腿老头。脸烂了……是昨晚差役发现的那具尸体?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那个耳背眼瞎的老庙祝。差役来搜时,后院“恰好”发现了尸体,引开了注意。那老庙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有,这父子乞丐说,火神庙以前死过祠祝,犯了事被官府拿了。是周永?那几页纸上写的“革职锁拿”,看来是真的。那庙里藏着的东西,那铁牌,那短刀,那套官衣……是周永留下的?还是那个“巡天鉴”的人的?
巡天鉴……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像官府的机构,但老何和二毛都没提过。是京里来的?专门查办“影门”这种事的?
小树摇摇头,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件很麻烦的事里。影门在找他,官府在追“江洋大盗”,火神庙有秘密,昨晚还遇到了那诡异的“黑雾女子”……
必须尽快离开云城。等伤好些,体力恢复,就想办法出城。老何说过,城门盘查很严,尤其是对年轻男子。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
不是风声。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树汗毛倒竖,瞬间抓起了黑刀,转身死死盯着神像后面那片被幔帐遮挡的黑暗。
声音停了。
庙里死寂。只有风从破洞吹过,发出呜呜的轻响。
是老鼠?还是……
他握紧刀,一步步慢慢挪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屏住了。
走到幔帐前,他停下,侧耳听。没有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刀尖挑开幔帐!
幔帐后,是墙壁和神像底座之间的缝隙,堆着些烂稻草和碎瓦。什么都没有。
小树皱了皱眉。难道听错了?是风刮动稻草?
他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堆稻草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是稻草在动?不……是稻草
他心跳加速,用刀尖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稻草。
稻草下,露出一个灰扑扑的、蜷缩成一团的东西。有巴掌大,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一只……野猫?
小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野猫怎么会一动不动躲在这里?他凑近些看。
那东西动了动,抬起头。
小树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猫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琥珀色的,圆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奇异的光。眼睛挺直。是个孩子?但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沧桑。
“野猫”完全从稻草里钻了出来。不是猫,是一个人,一个非常瘦小的孩子,裹在一件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里,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泥垢。他(或者她?小树一时分不清性别)蜷缩着,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小树,眼神警惕,但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