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火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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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城外,雾气散了。
赵铁山蹲在城墙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九千准葛尔兵,围了北门整整两天,营帐连绵三里,篝火彻夜不熄,像一群蹲在猎物旁边的狼。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血已经干了,结成硬邦邦的黑痂。肋下还有一处刀伤,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往里捅刀子。三天前的那场突围战,他带着三百人杀出去,只回来七十三个。他自己挨了两刀,腿上被箭擦掉一块皮肉,走路一瘸一拐。
可他还站在这里。
城里一千八百个弟兄,有一半带伤。粮草还能撑五天,箭矢已经用去了七成,火药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准葛尔人每天冲三次,每次都被打回去,可每次都要留下几十条命。九千对一千八,五倍的兵力,他们能耗,北境城耗不起。
赵铁山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发现已经空了。他随手往城下扔去,葫芦在石墙上弹了两下,摔进壕沟里。
“将军。”
刘大柱从台阶上爬上来,满头大汗,在他身边蹲下。这个从十六岁就跟着他的老兵,右耳在去年冬天被削掉了半边,剩下的半只耳朵冻得通红。
“说。”
“火油找到了。”刘大柱压低声音,眼睛里压着兴奋,“库房最里头那个角落,堆了三百桶,是上次打完了剩下的,被粮草垛子挡住了,弟兄们翻了两天才翻出来。”
赵铁山的手顿住了。
三百桶火油。一桶能浇出一丈宽的火墙,三百桶连起来,能把北门外那条壕沟变成一条火河。准葛尔人每次冲锋都要先填壕沟,沙袋、木排、尸体,什么都往里填。如果他们填进去的东西底下全是火油……
赵铁山慢慢转过头,盯着刘大柱。
“你确定是三百桶?”
“一桶一桶数的。”刘大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亲眼见的,将军。”
赵铁山站起来,扶着垛口往下看。壕沟在城门外三十丈的地方,昨天被准葛尔人的沙袋填平了大半,但沟底还在,挖出来的深度足够藏下半尺深的火油。准葛尔人明天还会来填沟,等他们冲进壕沟范围,火箭一落……
三百桶火油,够烧三千个准葛尔兵。
“传令下去,”赵铁山说,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进木头里,“今晚把火油全部倒进壕沟,一滴也不许剩。明天辰时之前倒完,倒完了就撤回来,谁也不许留在外头。”
“是。”
刘大柱转身要走,赵铁山叫住他。
“让赵大石来见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大石就上来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是去年守城时被准葛尔人的刀砍断的。他没叫过一声疼,照样扛刀上城墙,独臂抡起几十斤的斩马刀,照样能砍翻人。
“将军。”
“弟兄们还剩多少能打的?”
赵大石沉默了一瞬:“一千五百出头。重伤的三十多个,轻伤的不算。箭矢还有不到八千,火药还能打两轮。”
赵铁山点点头。他把目光转向城下那片准葛尔营地,营地里正飘起晚饭的炊烟,密密麻麻的白柱子升起来,像一片灰色的树林。
“明天,”他说,“准葛尔人会冲第十次。前九次他们填壕沟,用了沙袋和木排。明天他们还会填,但沟底下有火油。等他们的人冲进壕沟,火箭点火,烧死他们。”
赵大石抬起头,独眼里映着城下那些篝火的光。
“烧完了呢?”
“烧完了就冲出去。趁他们乱,砍翻前头的,后头的就不敢上了。”
“将军,”赵大石说,“我们只有一千五。”
“准葛尔人还有七千。”赵铁山把绷带往手臂上紧了紧,“但火能烧掉他们的胆。人没了胆,七千跟七百没区别。”
当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北门悄悄打开,两千个边军排成一条长龙,两人一桶,扛着三百桶火油出了城。他们在黑暗中摸到壕沟边上,揭开桶盖,把火油倒进去。
火油是黑的,倒进壕沟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赵大石蹲在沟边,用鼻子嗅了嗅,皱了皱眉——这味道太大了,如果风向不对,准葛尔人可能会闻到。
可老天爷站在北境城这边。风从北边吹来,把气味卷向城里,准葛尔营地在北门外更远的地方,闻不到。
三百桶火油,一滴不剩,全部倒进了壕沟。沟底的沙袋、木排、碎骨头,全被火油浸透了。
丑时三刻,两千人撤回了城里。北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铁链绞紧。
赵铁山站在城墙上,低头看那条壕沟。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沟面微微发亮,像一条黑蛇的脊背。
“明天,”他对自己说,“要么烧死他们,要么被他们踏平。”
辰时三刻,号角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