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渡陈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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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京城里的几户皇商,虽然不直接出面,但背后都有贵人撑腰。
陈家在这张名单上,资历最浅,底子最薄。但陈家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李卫。
李卫虽然不能直接指定陈家为买家,但他在清点造册的过程中,可以决定木料的“品相评级”和“估价比率”。同样的木料,品级低一成,价格就可以低两成;估价松一些,最终的成交价就可以压下来不少。
这中间的腾挪空间,就是李卫能给陈家的“好处”。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陈家拿到的价格太便宜,别人就会起疑——凭什么一个刚在江南站住脚的小商号,能拿到比市价低三成的紫檀老料?这里头有没有官商勾结?有没有人从中渔利?
一旦被人盯上,陈家和刘家——不,是陈家和刘家的关系,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陈乐天想起陈文强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乐天,此事可做,但不可急。宁可少赚些,不能留把柄。”
他深以为然。
入夜,陈巧芸的乐坊里琴声袅袅。
今日来的客人不多,只有几位闺中密友——都是江南官宦人家的女儿,与巧芸因琴结缘,时常来此小坐。但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几位姑娘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惶和悲戚。
因为其中一位,是曹家的远亲。
“芸姐姐,”那位姓方的姑娘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你可听说了曹家的事?我姑母嫁到曹家,如今也被押在江宁,生死不知。我父亲这几日急得茶饭不思,生怕被牵连进去……”
陈巧芸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琴声顿止。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柔,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方妹妹,你且放宽心。曹家的事是曹家的事,与你家并无直接干系。你父亲虽然与曹家有亲,但那都是几年前的旧事了,只要不曾参与亏空,朝廷不至于牵连太广。”
方姑娘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可是……可是我怕。我听人说,这次皇上是动了真怒,凡是与曹家有过往来的,都要一一清查。我父亲前年还曾借过曹家三百两银子,虽然早已归还,但万一被人翻出来……”
陈巧芸起身,走到方姑娘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颤抖。
“方妹妹,”陈巧芸的声音更柔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你可知道,在这个世道上,最怕的不是被人牵连,而是自己先乱了阵脚。你父亲是正经的举人出身,为官清廉,账目清楚。三百两银子,有借有还,白纸黑字,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教你一个法子。”
方姑娘抬起泪眼:“什么法子?”
“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把与曹家往来的所有账目、书信、礼单,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存,一份托可靠的人送到知府衙门备案。不是等人来查,而是主动去报——这叫‘自清’。朝廷查案,最看重的是态度。你主动报上去,说明心中无鬼,反而不会有人来纠缠。”
方姑娘愣住:“这……这可行吗?”
“我在京城时,见过类似的例子。”陈巧芸没有说谎——她确实在陈文强与京城官员的往来书信中,见过类似的“自保”策略。这是现代公关危机处理中的“主动透明化”原则,放在清朝,同样管用。
方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惊慌之色明显减了几分。
其他几位姑娘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各种问题——曹家被抄的具体情况、朝廷的后续处理、自己家中与曹家的往来是否需要切割……陈巧芸一一作答,声音从容,条理清晰,仿佛她不是乐坊的主人,而是某个衙门里的师爷。
等客人们散去,已是亥时。
陈巧芸独自坐在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串零落的音符。
她在想曹雪芹。
不是那个将来要写书的大文豪,而是那个在她哥哥的课堂上背《论语》背得磕磕巴巴的孩子。她见过曹沾两次——一次是随陈浩然去曹家赴宴,那孩子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客人;一次是曹沾随曹頫来京城办事,在陈浩然的小院里住过两日。
那孩子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像藏着整个星空。
如今,那片星空要被乌云遮蔽了。
“芸姑娘。”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大老爷那边来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巧芸回过神,整了整衣襟:“请稍候,我马上过去。”
她起身时,目光落在琴案旁的一张小几上。几上放着一本手抄的诗稿,是曹沾去年托人带给她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沾学诗于先生,不成,戏作数首,呈芸姑姑一笑。”
她翻开诗稿,第一页上是一首七绝:
“十年织造旧繁华,一夜西风卷落花。惟有秦淮今夜月,依然还照故人家。”
陈巧芸合上诗稿,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才十二岁啊。
三日后,江宁。
陈文强站在秦淮河畔一座茶楼的二层,凭栏远眺。河对岸不远处,就是江宁织造府的旧址。此刻那座府邸的大门上已经贴了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兵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的目光在封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李卫的人昨天夜里给他递了消息——曹家库房里的紫檀木料已经清点完毕,共计大小三千七百余件,总估价纹银十二万两。按照李卫的安排,这批木料将分成三批变卖:第一批由官府指定的牙行公开招标,第二批由织造局的旧商号内部认购,第三批——也就是品相最差、估价最低的那一批——将以“残次品”的名义私下处理。
陈家要拿的,就是第三批。
名义上是“残次品”,实际上这批木料的品相并不差,只是李卫的人在造册时做了些手脚——将一些本应评为一等的木料降为二等,二等的降为三等。这样一来,最终的成交价可以比市价低四成以上。
而陈家需要做的,就是通过一个中间商——一个与陈家毫无直接关联的、在苏州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牌木器行——出面竞标。这个木器行的东家姓钱,与陈乐天有过几次生意往来,但关系不深,不会引起外人注意。
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但陈文强心里并不轻松。
他想起陈浩然托人带来的那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个,将一成木料折成银子,暗中周济曹家遗属。
浩然这孩子,心太软了。
陈文强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理解陈浩然的心情——在曹家做了两年西席,与曹沾那孩子有了感情,不忍见其流落街头。但在商言商,这种“周济罪臣遗属”的行为,一旦暴露,就是给政敌递刀子。
他沉吟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按照陈浩然的意思办。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长远来看,这个举动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
曹家虽然倒了,但曹家在江南经营了六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今日你周济曹家遗属,看在别人眼里,就是“重情重义”。在这个世道上,名声有时候比银子更值钱。
更何况——那个叫曹沾的孩子,陈浩然说过,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陈文强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了不起到什么程度,但他相信陈浩然的判断。
穿越者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信任。
他转身离开窗边,对身旁的管事说:“给京城传信,就说——木料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另外,让浩然再等一等,等曹家遗属到京安顿下来之后,再找机会送银子过去。现在不是时候。”
管事点头应下。
陈文强又望向窗外。
秦淮河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一艘乌篷船从桥下缓缓穿过,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渔夫,正在收网。
河对岸,曹家的大门紧闭。
封条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文强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他自己记得的,是陈浩然有一次酒后念给他听的: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楼已经塌了。
但废墟之下,或许会长出新的东西来。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下茶楼。
天色将晚,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
而曹家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最沉重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