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年府的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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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管库房的那个笔帖式,是个旗人,好赌。”陈乐天眼睛里闪着精光,“我让人在牌桌上‘送’了他三百两,他透了底——这批料子,上面还没定怎么处置,但风声是可能会就地变卖,换成银子解往北京。如果能找到门路,赶在公开变卖之前私下吃下来,能省一大半。”
陈文强沉思片刻。曹家的紫檀料子,那可都是上品,搁在二十一世纪,随便一块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但问题是,这批料子来路敏感——从抄家的物资里买货,传出去不好听,而且容易让人联想到陈家跟曹家的关系。
“不能直接出面,”他断然道,“找中间人,绕三道弯。第一道,用一个空壳商号的名义去接触库房的人;第二道,让年小刀在中间搭桥,他在旗人圈子里有面子;第三道,付款的时候分拆成几笔小额的,从不同钱庄走,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咱们在吃这批货。”
陈乐天连连点头,又道:“年小刀那边,可靠吗?”
“正要说这事。”陈文强把李卫交代的那桩生意大致说了,只隐去了雍正暗中布局的那层意思,“往后咱们跟年小刀的合作要更深一些,但也要留后手。他经手的事,每一件都要有据可查——不是给官府看的那种查,是将来万一翻脸,咱们能自证清白的查。”
陈乐天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神色郑重起来:“我明白。紫檀那批料子的账,我单独走一本。”
“三本。”陈文强纠正他,“一本真账,咱们自己看的;一本假账,应付外人查的;还有一本——”他顿了顿,“藏在老家祠堂的牌位后面。万一出了事,那是保命的。”
陈乐天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事态有这么严重?”
陈文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缓缓说了一句话。
“乐天,你记住——在朝廷眼里,商人不过是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咱们要想不被割,就得在镰刀落下来之前,把根扎到地底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强像一只蜘蛛,悄无声息地织起一张大网。
年小刀那边,他去谈了一次。地点选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两岸笙歌曼舞,船内却只有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年小刀听他说完李卫交代的差事,沉默了很久,最后闷声道:“文强哥,你老实跟我说,这趟水有多深?”
陈文强没有敷衍,而是把利弊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水深。但你不蹚这趟水,就永远只能在年家的外围打转,给人跑腿递话,上不了桌。蹚过去了,你在年家的话语权就不一样了——至少,你不用再看那些嫡系子弟的脸色。”
年小刀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在年家虽然是正根正派的旗人,但因为支脉偏远,在家族中一直不受重视。这些年他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可每次回京述职,照样要被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嫡系子弟冷嘲热讽。
这笔账,他早就想算了。
“行。”年小刀一拍桌子,把酒杯都震翻了,“我跟你干。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将来陈家跟年家做生意,我要做唯一的中间人。”年小刀盯着他,目光灼灼,“不是之一,是唯一。”
陈文强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成交。”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与此同时,陈巧芸那边也没闲着。她那位被曹家案牵连的闺中密友——苏州织造李家的三小姐,如今已经从惊恐中缓过来了,对陈巧芸感激涕零,逢人便夸陈家姑娘的恩义。这番口碑在江南世族圈子里传开,反倒给陈家镀了一层“有情有义”的金。
有几位太太甚至托人带话,想请陈巧芸去府上教琴。陈巧芸来者不拒,但每次去都只谈音律、不说生意,反倒让人高看她一眼。
陈文强对此很满意。妹妹走的上层路线,比他和二叔在商场上的摸爬滚打见效慢,但根基更稳。那些世家太太们的枕头风,有时候比十份公文都好使。
十月初九,第一批物资在镇江的一个偏僻码头交割完毕。
陈文强亲自去的。他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混在码头上的苦力中间,看着十几辆骡车陆续驶入一个废弃的军营。年小刀安排的押运人手清一色是旗人面孔,个个沉默寡言,交接时只对暗号、不看货、不问名姓。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等最后一辆骡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陈文强才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进码头边的一家小酒馆。
他要了一碗黄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清单上的物资至少要分五批才能凑齐,每一批都有暴露的风险。而且随着年羹尧在西北越打越顺,朝廷对他的态度也会越来越微妙——到时候,这些私下筹措的物资,就会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毡帽的瘦高个走进来,在陈文强对面坐下。
“掌柜的,来碗面。”那人压低声音,头也不抬。
陈文强没有看他,只是将一张折好的纸条从桌下递过去。那人接住,若无其事地塞进袖口。
这是李卫安排的单线联络人,陈文强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衙门当差。每次见面都是这样,递完信息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面端上来了,那人稀里呼噜吃完,抹了把嘴,起身离开。经过陈文强身边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第二批,月底前。地点另通知。”
门帘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陈文强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结账。走出酒馆时,江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乌云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子。
要变天了。
他加快脚步,往货栈的方向走去。身后,码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条江面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而就在此时,京城年府,一封八百里加急从西北大营送到。年羹尧的亲笔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物资已收,转告李卫,此情容后相报。”
信被年家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收进密匣,上好锁,又加了一道封条。
密匣最底层,压着一封三个月前就该销毁的信——那是雍正皇帝亲笔所书,字迹清瘦挺拔,语气却温和得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羹尧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所需军资,已密谕江南方面妥为筹措,卿不必过问来路,但收无妨。”
这封信,年羹尧没有销毁。
他没有销毁。
陈文强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自己替李卫办了一趟差,赚了几千两银子,顺便帮年小刀在家族里抬了抬身价。
他不知道的是,那批物资抵达西北大营的当天夜里,年羹尧的亲信幕僚就悄悄拆开了每一只箱子,清点、登记、造册,然后另抄了一份清单,用火漆封好,藏进了年羹尧卧室夹墙里的暗格。
他更不知道的是,三年后,正是这份清单,成了“九十二款大罪”中“贪敛财富、私通外藩”一罪的关键证据。
而那张纸条上“陈家”两个字,被朱笔狠狠地圈了三道红圈。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陈文强,只是江宁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踩着满地落叶,匆匆走回自己的货栈。他心里盘算的是明天要去谈的一笔绸缎生意、下个月要交割的紫檀料子,以及——
如何在那张越收越紧的网里,替陈家找到一条活路。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他肩头,又很快被乌云吞没。
身后,货栈的门“吱呀”一声关上,灯亮了。
夜色如墨,更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