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紫檀局的暗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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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被抄的第五日,江宁织造署门前的石狮子还没洗刷干净。
陈文强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竹帘看那扇朱漆大门上贴着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是李卫亲笔——他认得那笔锋,横画收笔时总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锐利,像极了他这个人的脾气。
“老爷,那边来人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文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从巷口转出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看似寻常脚夫,却在门前停顿了三息,用扁担头点了点地面。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走。”
陈文强从茶楼后门出来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肯落。江宁的梅雨季向来如此,黏黏糊糊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潮。他紧了紧衣领,跟着那脚夫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子。
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堆着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看着与寻常铺面无异。脚夫闪身进去,陈文强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樟木味儿。
“陈掌柜的,久候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叫赵全,是李卫手下负责查抄物资登记的幕僚,明面上是江宁府的书吏。陈文强与他打过两次照面,知道此人是个精细鬼,账目上的事滴水不漏。
“赵先生客气。”陈文强拱拱手,“李大人那边忙得脱不开身,特命我来问问,清点的活儿可还顺利?”
赵全嘿嘿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顺利是顺利,只是有些东西,李大人看了觉得碍眼。”
陈文强展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资名目。他的目光扫过去,很快锁定了其中一行——那是用极小的字写在边角上的:
“紫檀木料,大小共计四百三十七件,约重三万二千斤。另有一批黄花梨、鸡翅木,数目另册。”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皱了皱眉:“这批木料有什么说法?”
赵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按规矩,查抄物资要分三六九等。上等的送内务府,中等的变卖充公,下等的……呵呵,有些东西,报上去是‘不堪用’,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有数。”
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李卫在给他递话——紫檀木这东西,宫里每年都有定额采购,但运到京城的料子十檀九空,真正能做大件的实在有限。江宁织造署库里存的这批料子,是曹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品相之好,连内务府的人都未必见过几回。
若是老老实实全部上报,这批料子十有八九要被人截胡。但若在账目上做点手脚,把一部分报成“弯裂空心之木”……
他想起前世煤老板们常说的话:资源这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流通。
“李大人什么意思?”陈文强把纸折好,还给赵全。
“李大人的意思是,这批料子太过扎眼,全吞下去会噎死。但若是白白送出去,又便宜了那些等着吃绝户的。”赵全的鼠须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所以得想个法子,既让上头的账目过得去,又能让真正用得着的人拿到手。”
陈文强沉吟片刻:“陈乐天那边正好缺一批好料子,做高端家具生意。但这数目太大,一口吃不下。”
“那就分批走。”赵全显然已经盘算过,“先运一小批出去试水,剩下的报成‘待估’,拖上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消化。”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几个关键细节。临走时,赵全忽然叫住他:
“陈掌柜的,李大人让我带句话。”
陈文强回过身。
“李大人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但最佩服的也是贪官——至少人家敢伸手。可有些人,手伸了,事儿没办成,还把自己搭进去,那就是蠢了。”赵全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曹家的事,您心里得有数。”
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请转告李大人,陈某人做买卖,向来只赚该赚的钱。”
从杂货铺出来,雨终于落了下来。
陈文强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需要冷静一下。
曹家被抄,表面上看是亏空案,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有更深的纠葛。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那排场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说到底是用皇帝家的钱往皇帝身上使。可雍正不是他爹,不认这笔糊涂账。
更要命的是,曹家在九子夺嫡时站错了队,跟皇八子胤禩走得近。雍正四年才清算胤禩,到六年才动曹家,这中间给了两年的缓冲时间,曹頫愣是没抓住机会。
这不光是蠢,是既看不清形势,又舍不得身段。
陈文强想起父亲陈浩然在信中说的事——曹頫在任上挪用了织造局的银子去填补别处的窟窿,被查出后还暗中转移财产。雍正给他的批语是“岂有此理!朕今再不能欺!若再不改,必将朕之批示置于你面前,问你等肉皮?”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曹頫还是没当回事。
直到抄家的兵丁冲进织造署大门,他才如梦初醒。
雨越下越大,陈文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低垂。他掀帘钻进去,里头坐着的人正是陈乐天。
“大哥,怎么样?”陈乐天急切地问。
“料子的事有眉目了,三万二千斤紫檀,品相上乘。”陈文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李卫的意思是让我们吃一部分,但不能全吃。”
陈乐天眼睛一亮:“三万二千斤!这可比咱们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多十倍不止。大哥,这批料子要是能拿到手,咱们在江南的家具生意就能直接压过所有人。”
“我知道。”陈文强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睛,“但问题是,这批料子不是普通的货,是曹家三代人的家底。咱们吃下去,就得有本事消化,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陈乐天想了想:“我有办法。先把料子运到苏州的仓库,拆散了加工成半成品,再转到扬州、杭州的铺子里卖。账目上做成从南洋采购的,只要打通海关那一关,就查不出源头。”
“海关那边的事我来办。”陈文强睁开眼,“李卫升迁在即,他走之前会把该打的招呼都打好。关键是,咱们得想清楚,这批料子赚的钱,要拿出多少来走通关系。”
“三成?”
“五成。”陈文强伸出五根手指,“这钱不光是买路钱,更是投名状。李卫要的不是贿赂,是能办事的人。咱们把钱花在刀刃上,帮他摆平那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比直接送银子管用。”
骡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文强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朦胧的街景。江宁城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这座城曾经是曹家的天下,织造局的生意遍布江南,连两江总督都要给几分面子。
如今,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他突然想起陈浩然信中的另一段话:“曹家被抄时,我在远处看了一眼。曹老太太被扶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曹雪芹那孩子跟在她身后,才十三岁,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不知道,这一刻将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年后会变成一部书。”
“大哥,你在想什么?”陈乐天问。
“我在想,咱们陈家的路该怎么走。”陈文强放下车帘,“曹家的教训是,不能把所有的宝押在一个人身上。李卫这条路要走,但也不能只走这一条。”
“你的意思是……”
“分兵。”陈文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李卫要调任了,他暗示咱们跟他南下。我打算让一部分人跟他走,另一部分留在京城,把摊子铺开。”
陈乐天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批紫檀料子,算是咱们分兵的本钱?”
“算是吧。”陈文强忽然笑了,“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让你的人把苏州那边的仓库收拾出来。料子估计半个月内就能运到,到时候你亲自盯着加工,一根料子都不能浪费。”
“放心吧大哥。”陈乐天拍着胸脯,“我在木材行混了这么多年,紫檀的活儿我最清楚。十檀九空,可曹家这批料子是实心的,一寸以上的大料至少有两万斤。做成家具,件件都是传世的东西。”
骡车在陈文强暂住的宅院门前停下。他下车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天边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对了,”陈乐天忽然探出头来,“大哥,你说曹家那孩子,以后真的会写出一部书来?”
陈文强站在雨中,看着天边那抹光,缓缓点了点头:
“会的。而且那部书,会比咱们经手的任何一桩买卖都值钱。”
陈乐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缩回车帘,骡车辘辘远去。
三日后,苏州。
陈乐天的紫檀加工坊设在城北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门口拴着两条大狗。院中堆满了刚从江宁运来的木料,几名老匠人正围着料子打转,眼睛里全是光。
“陈掌柜的,这批料子可真不赖!”为首的老师傅姓周,在紫檀行当里做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料,“您看这根,直径一尺二,长两丈八,通体没一个节疤。我敢说,宫里造办处都未必有这成色的存货。”
陈乐天拍了拍那根料子,入手温润,敲上去声音清脆,确实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