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梦回从前(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辉子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自己在奔跑。梦里有风,有阳光,有路边飞驰而过的梧桐树影。每次醒来,他都感觉胸口憋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压住。但今天有些不同,喉咙那儿空荡荡的,空气进出得似乎比往常顺畅了一些。他想开口问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转动眼珠,看向床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穆大哥正低头查看监护仪的屏幕,手指头在记录本上划拉着。他察觉到辉子的视线,立刻凑近了些,那张被岁月刻下深深纹路的脸露出温和的笑意。“醒啦?今天感觉怎么样?你瞧,气切口堵了有七百多分钟了。”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孩子说话。
气切管。辉子模糊地想起来了。那根插在他喉咙里的管子,十四天前被医生用一个小塞子堵上了。起初他慌得厉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拼命想用鼻子吸气,却又不得要领,憋得满脸通红,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个不停。是穆大哥一遍遍按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温度却暖得熨帖。“别急,辉子,慢点,用鼻子,对,就这样……别怕,我在这儿呢。”那声音稳稳的,像锚,把他从窒息的恐慌里一点点拉回来。
窗外的天色正从鱼肚白转向明朗的晨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伸进来几枝丫,叶子绿油油的,带着初夏的生机。老家县城的这个中医院康复科,病房简单却整洁,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艾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比起省城大医院冰冷的仪器和匆忙的脚步,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了许多。
门被轻轻推开了。小雪提着保温桶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见辉子睁着眼睛,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他的脸。“今天脸色好多了。”她说着,伸出手,很自然地捋了捋辉子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她的手指微凉,动作轻柔。然后她转向穆大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穆大哥,刚我去问过王医生了,他说要是今天能平稳度过,辉子自己呼吸没问题,明天说不定就能把那根管子彻底拔了!”
穆大哥笑着点点头,接过保温桶:“那可太好了。早饭是小米粥吧?我闻着香。”
“熬了很久,很烂糊。”小雪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握住辉子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有力。“你听见没?咱小雨昨天打电话,说幼儿园老师表扬她画画得好,画的是‘爸爸跑步’。她说等爸爸好了,要一起去公园跑步呢。”她说着,眼圈微微有点红,但笑容却灿烂地漾开来。“你得快点好起来,闺女等着呢。”
辉子感觉到小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回握一下,手指却只能很轻微地勾了勾。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小雪的眼睛,她立刻握紧了些,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咱们不急,一天比一天好就行。”
穆大哥盛了小半碗小米粥,仔细吹凉,用小勺一点点喂给辉子。吞咽仍然是个艰难而缓慢的过程,每一口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偶尔还会呛到。但比起刚来时连水都咽不下去,已经好了太多。穆大哥极有耐心,勺子在碗边轻轻刮一下,递到辉子嘴边,等他慢慢含住,吞咽,再喂下一口。他的动作熟稔而平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今天这七百多分钟,可是个里程碑。”穆大哥一边喂一边说,像是闲聊,又像是说给辉子听。“最开始堵几分钟你都受不了,现在快十三个钟头了。这就像爬山,最难的是开头那几步,迈过去了,后面就越走越稳当。”
喂完饭,又过了吃药的时间,穆大哥开始给辉子做例行的肢体按摩和关节活动。他从上臂开始,力道均匀地揉捏着有些萎缩的肌肉,然后是手腕、手指,每一个指节都小心地屈伸活动。辉子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有力的大手带来的酸胀和微痛,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点点松弛感。穆大哥话不多,但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嘴里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老歌,调子悠长,带着乡土的味道。
“你穆大哥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力气大,手也巧。”小雪曾经告诉过辉子,“后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就学了护理。他说照看人跟砌墙一样,都得用心,基础打扎实了,身子骨才能慢慢立起来。”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康复科的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辉子的呼吸、心率,又看了气切口周围的情况,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自主呼吸维持得很好,血氧也稳。明天上午再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安排拔管。”
小雪激动地连连道谢,送医生出门后,回到床边,忍不住俯身在辉子脸颊上亲了一下。“你听见了吗?明天!明天可能就能拔掉了!”
整个下午,病房里都很安静。小雪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这些日子她医院家里两头跑,还要照顾小雨,眼圈本边角卷起的老书,偶尔抬头看看辉子的情况,或是调整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辉子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每一次醒来,他都下意识地去感觉喉咙的呼吸。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空气不再通过冰冷的管道直接进入气管,而是经由鼻腔、咽喉,带着微微的湿润和温度,虽然还有些费力,但那是他自己的呼吸,完整的,属于身体的自然节律。七百多分钟,十三四个小时,这数字背后是无数次憋闷、适应、和缓慢的征服。
傍晚时分,小雨被小雪的姐姐接来了医院。五岁的小丫头穿着花裙子,像只小鸟一样扑到床边,却又在最后时刻刹住脚步,只是踮着脚尖,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爸爸。“爸爸,”她小声叫,然后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画,“你看,我画的。”
画纸上是用蜡笔涂抹的鲜艳色块:一个蓝色的小人(那是她自己),一个穿裙子、头发很长的小人(妈妈),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腿画得特别长的小人(爸爸),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开满花的草地上,头顶是大大的、发光的太阳。
“老师说我画得好,”小雨骄傲地说,“我说我爸爸快好了,就能一起跑了。”
辉子看着女儿,眼眶发热。他想摸摸她的头,想抱抱她,想听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里所有好玩的事。这些最简单的事,现在却隔着天堑。
小雪把女儿抱起来,让她隔着被子轻轻亲了辉子一下。“爸爸累了,小雨跟爸爸说再见,我们明天再来看爸爸,明天爸爸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