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何首乌与黑豆汁里的光（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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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相对开阔向阳的山坡，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坡地上，密密麻麻地铺陈着无数深褐色的块状物，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用粗糙的原木和竹篾搭着几排简易的架子，架子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小而圆润、黑得发亮的豆子，像无数颗细小的黑曜石。一位老人正弯腰在晾晒的药材间忙碌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土布对襟褂子，裤脚挽到小腿肚，露出精瘦而有力的脚踝，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尘的旧军绿色解放鞋。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但动作却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利落。

他手里正翻动着那些深褐色的块根，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阳光落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古铜色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清晰而深刻。

林薇的小推车发出声响，老人闻声抬起头。看到这个拉着奇怪小车、穿着红裙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子，老人明显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困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卡住了。他大概一辈子都没在这深山里见过如此打扮的人。

“阿公，您好！”林薇率先绽开她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试图化解老人的惊愕，“打扰您了。我闻到好特别的香气，就好奇过来看看。您这是在晒药材吗？”

老人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被一种朴实的好奇取代。他点点头，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回答：“是嘞，是嘞，晒药。姑娘你……你这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薇的鞋子上，那眼神仿佛在问“你这鞋能爬山？”

林薇仿佛读懂了老人的疑惑，笑容更明媚了：“我徒步旅行呢，随便走走。阿公，您晒的这个黑黑的大块头是什么呀？闻起来好特别。”她拉着小推车走近几步，停在药材堆边缘，好奇地指着那些深褐色的块根。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拿起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皮布满褶皱的深褐色块根，递到林薇面前：“这个啊，叫首乌。何首乌！好东西咧！”

林薇凑近仔细看，那药材表面黑褐色，质地看起来有些坚硬，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那股独特的药香。“何首乌？我听说过，说是能让头发变黑？”她想起一些洗发水的广告词。

“嘿，那只是一点点用处！”老人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稀疏但很结实的牙齿，摆摆手，“生首乌啊，”他指了指地上刚挖出来不久、还带着新鲜泥土和须根、颜色偏黄白的几块，“性子急，滑溜溜的，能通肠子，拉肚子。”他做了个向下滑的手势，“可你看我这晒的，黑亮亮的，”他又举起手中那块炮制好的，“这叫制首乌！性子就变啦！温温和和的，专门补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后腰，“还有这里，”又指了指头发，“养肝，养肾，养精血！让人有劲儿，头发嘛，自然也跟着好！”

“哇，这么神奇？怎么变的？”林薇睁大了眼睛，像听故事的小孩子，充满了求知欲。她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精心保养过的浓密长发。

老人的谈兴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何首乌，走到旁边那几排晾晒着黑豆的架子旁，从个！”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黑豆汁！秘方！得用上好的黑豆，熬煮得浓浓的，把这生首乌啊，泡进去，蒸！蒸透了，拿出来晒！晒干了，再泡进去蒸！一遍，两遍，三遍……”他伸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一根根地弯下去计数，“要蒸九遍！晒九遍！一遍都不能少！”

他拿起一块已经蒸晒过几次、颜色开始转深的何首乌，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颜色更深、接近成品的光亮黑褐块根：“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像换了个魂？性子也换啦！从那个火急火燎要往外跑的，变成了温温吞吞往里补的。这炮制的功夫啊，就是给它‘换心肝’！急不得，也省不得，功夫下到了，药性才转得过来！跟熬日子似的，该蒸的蒸，该晒的晒，火候到了，苦的也能熬出回甘来。”

老人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和笃定。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古铜色的脸上，也照着他手中那块经历了九蒸九晒、脱胎换骨的何首乌。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干燥的微苦微甘的气息，还有黑豆汁淡淡的豆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