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7章 温水煮青蛙,人世间的沧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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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诺基亚的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亮——“2”键和“5”键磨得最厉害,因为陈默的号码里有三个“2”两个“5”。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从变密,久到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把她办公室的日光灯映得发白。
她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删除?”两个字。她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悬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抠开后盖,取出电池,取出SIM卡。SIM卡很,指甲盖大,金色触点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把SIM卡放在掌心里,看着它。这张卡里存着三年来她发出去的每一条情报——夏晚星的住址,沈知言的体检时间,陆峥的车牌号,行动组外围线人的联络方式。每一条发出去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对自己一句话。
今天,这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她了三年。
她把SIM卡装回去,电池装回去,后盖扣上。开机。诺基亚的屏幕亮起来,蓝绿色的背光,像素粗糙得能看见一颗一颗的光点。她打开短信,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还在确认。下周一会给你。”
发送。已读。
她把手机关机,放回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中的老居民楼亮起了灯,一户一户的,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有的窗户拉着窗帘,有的没有。拉窗帘的那些,灯光透过来是柔的,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蜡烛。没拉窗帘的那些,能看见里面的陈设——有一户在阳台上晾着孩的衣服,红的蓝的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有一户的厨房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混进雨雾里,散得很快;有一户的客厅里开着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万户这样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他们普普通通的日子——炒菜,洗衣,看电视,哄孩睡觉。苏蔓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窗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医学院读书,夏晚星在外地念传播学,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靠电话和短信维系友谊。有一年冬天,她考完最后一门病理学,从考场出来,手机响了。夏晚星打来的。
“蔓蔓,你考完了?”
“考完了。你呢?”
“我也考完了。我给你寄了个东西,应该今天到。”
她回到宿舍,楼下的信箱里果然有一个包裹。拆开,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深蓝色的,针脚不算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上还漏了几针,露出一个的洞。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夏晚星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学生气——“第一次织,不好看,你先凑合戴着。等我练好了再给你织一条。”
她把那条围巾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宿舍的镜子是贴在门后的,窄窄的一条,边上磕掉了一块玻璃,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镜子里,围巾上的那个洞正好在她锁骨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洞,毛线的边缘软软的,有一点扎手。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她衣柜的最底层。和它放在一起的,是弟弟的药费单,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最早的那张是四年前的,上面印着一个她当时根本付不起的数字。她拿着那张单子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亮了,久到护士来问她,苏医生,你怎么还不下班。她,这就走。
后来有人替她付了。不是替她付,是替她选择。
那个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苏医生,你弟弟的药,我们可以帮忙。你只需要偶尔告诉我们一些事。很的事。你的好朋友夏晚星,她最近在忙什么。她的上司是谁。她经常去哪里。很的事。”
很的事。像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能让人把手伸进去,伸到发现烫的时候,已经煮了太久,跳不出去了。
苏蔓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日光灯的冷白色,照在白墙上一片惨淡。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病历。封面上印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个是她,一个是夏晚星。她穿着医学院的白大褂,夏晚星穿着传播学院的院服,两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傻的剪刀手。梧桐花开了满树,淡紫色的,有一朵正好在夏晚星的头发上。她没发现。苏蔓也没告诉她。拍完照才发现,两个人大笑起来,笑到蹲在地上,笑到路过的人回头看她们。
那张照片的背面,夏晚星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还是学生时代的那种圆圆的一笔一划——“蔓蔓和我,梧桐树下,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苏蔓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她的拇指抚过那行字,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抚到“一辈子”那三个字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在这张照片拍完后的第四年,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戴着歪歪扭扭的围巾站在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另一半是白大褂内侧口袋里那部黑色的诺基亚,是深夜里震动的三短一长,是每一条发出去的情报后面跟的那句“这是最后一次”。
她把照片夹回病历里,把病历放回抽屉最底层,把抽屉关上。关上的时候,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下来,砸在很软的地面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居民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身子收衣服,有人在阳台上伸懒腰,有孩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在喊“妈妈妈妈”。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不知道谁家炖排骨的香气。
苏蔓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的衣钩上。白大褂的左侧口袋里,那部诺基亚贴着衣料,鼓出一个的长方形。她把白大褂抚平,把口袋的扣子扣上。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白色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晚星,围巾还在吗?”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
“在。压在衣柜最底层。怎么了?”
苏蔓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她打下两个字——“没什么。忽然想起来了。”
发送。已读。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扇窗。雨后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办公桌的桌面照得发亮。桌上摊着她今天下午写的病历,压舌板,听诊器,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病历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写得很标准,每一个诊断结论都下得很谨慎。她是这所医院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护士们,苏医生的手,缝合的时候稳得像机器。她们不知道,这双稳得像机器的手,三年来每发出一条情报,都会在键盘上抖一下。抖完了,还是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苏蔓关上门。走廊里已经亮了灯,日光灯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反光,像一条浅浅的河。她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3,4,5。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她把头靠在轿厢上。不锈钢的面板冰凉冰凉的,贴着她的额头,像多年前某个人冬天伸过来的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有孩在哭,有老人在轮椅上打盹,有穿病号服的人举着输液瓶慢慢走过。苏蔓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
雨后的江城,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路灯刚刚亮起来,把路面上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的碎金。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渐渐亮起来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部白色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夏晚星的名字。点进去。头像还是那张梧桐树下的合照——两个女孩,剪刀手,梧桐花开了一树。她的拇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按钮上方,悬了很久。
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下台阶,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后,医院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她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暗着。那本病历躺在抽屉最底层,照片夹在里面,背面朝上。圆珠笔的字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褪着色。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更浅的蓝。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像被时间洗过很多遍。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