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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8章 雨夜的袖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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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白天的急雨,是夜雨。细细的,绵绵的,在瓦上都没有声响,只在路灯的光里才能看见——斜斜的银丝,从天上牵到地上,密密麻麻。

林微言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捏着那枚袖扣。

袖扣是银的,不大,比指甲盖还一圈。面上刻着星芒,手工刻的,线条不够规整,但每一道刻痕都很深,像刻的人怕它磨掉似的。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星芒的背面,有两个字母:S.L。

沈砚舟。林微言。

两个字的首字母,刻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袖扣是什么时候刻的。五年前他送她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翻来覆去看的是星芒。背面有字母这件事,是今天才发现的。下午沈砚舟走后,她把袖扣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银面有些发乌了,她用擦银布轻轻擦,擦着擦着,指尖摸到了凹凸。翻过来,对着灯看。S.L。两个字母挤在一起,S大一点,L缩在S的臂弯里。

刻得不好。S的弧线刻了两遍,第一遍刻浅了,又补了一刀,两条线痕叠着,像字在发抖。

她认识这刻痕。大学时沈砚舟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枚铜书签。书签头上刻着她的名字,也是这样——深一刀浅一刀,弧线不圆,直线不直。她笑他手笨,他,自己刻的不会丢。

窗外雨密了。修复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满墙的古书。书脊上的题签在光里泛着不同的旧——宋纸是黄褐色,明纸是蜜色,清纸是浅黄。她坐在这片旧颜色中间,手心里是一枚发乌的银袖扣。

门被敲响了。

不是店门,是修复室的门。这扇门在书店最里面,平时顾客不会进来。知道这里的,只有陈叔,和沈砚舟。

她没动。门又敲了两下,很轻。然后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微言,是我。”

她把袖扣攥在手心里。银质被体温捂热了。

“很晚了。”

“我知道。”

“巷口的雨很大,你回不去的。”

“所以我来了。”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沈砚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雨珠,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摘了眼镜,用袖子擦,越擦越花。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雨气濡湿了,比平时浅,像雨水洗过的天色。

“进来吧。”

沈砚舟走进来,在门垫上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不用换。”林微言。他还是把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门边,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袜子是深灰色的,脚踝处也湿了一圈。

他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下午他坐过。林微言坐回修复台前。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工作灯,灯光罩着她,他坐在光的边缘,半明半暗。

“袖扣。”他看见她手心里那一点银光了。

林微言把手摊开。袖扣躺在掌心,被灯光照得发亮。

“背面有字母。”她。

“我知道。”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工作灯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光移过去,照见他的脸。雨水还没干,从发梢滴下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分手前一个月。”

她的手合拢了。

“那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窗外的雨声盖住。“刻好了又磨掉,磨掉了又刻。刻了五遍。最后一遍刻完,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宿舍的灯早熄了,我打着手机电筒刻的。S刻得太深,差点把袖扣刻穿了。”

“为什么刻这么多遍?”

“因为刻不好。”他抬起眼睛看着她。“S和L,两个字母要刻在一起,又不能挤。S是弯的,L是直的。我想把它们刻成——S弯过来,把L圈在里面。像这样。”

他在空中画了一下。

林微言没话。她低下头,把袖扣翻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S的弧线确实弯得很勉强,像一个人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什么。L缩在里面,竖笔很短,横笔更短,像一个不敢伸展开的字。

“像个怀抱。”她。

沈砚舟没接话。灯光在他脸上停着,雨的痕迹慢慢干了。

“你那时候,”她把袖扣放在桌上,“已经在准备分手了。”

这不是问句。

沈砚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

“我爸的病理报告,是那年的九月十三号拿到的。”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巷灯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九月十三号,星期四。我上午在律所实习,下午请假去医院。我妈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等我。她没哭,把报告递给我,,你爸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案卷。“报告上写的是胰腺癌,三期,已经扩散到淋巴了。”

他停了一下。

“胰腺癌三期,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要做手术,要做化疗,要用进口药。进口药一针两万八,不进医保。我爸的厂子三年前就倒闭了,他下岗以后在超市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我妈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出头。家里的存款,八万块。”

灯光下他的手指节节分明。

“我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坐了一个下午。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坐在台阶上,把那盏灯坐亮了又坐灭了,坐灭了又坐亮了。天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出去,给我爸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我,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钱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的?”

“我那时候在律所实习,带我的合伙人姓顾,顾晓曼的父亲。他赏识我,之前就提过,想让我毕业后进他的团队。我给他打了第二个电话。我,顾律师,我愿意签五年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预付我五年薪水。”

林微言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他答应了。第二天,顾氏的财务把一笔钱打进了我爸的医院账户。不多,刚好够第一期的费用。”

“那你为什么要——”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沈砚舟没立刻回答。他把工作灯转回去,光重新回林微言手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攥着,指节发白。

“因为顾氏的条件。”

他的声音从光的边缘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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