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雷霆一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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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昌朝挂冠回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府中那间最深处的书房里。
他的儿子和几个心腹幕僚几次三番来请安,都被他挥挥手赶了出去。
书房的门终日紧闭,窗幔低垂,只有两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仆轮流送饭进去。
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偶尔动了几筷子,也不过是略略沾唇便搁下了o
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整整两天,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贾昌朝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大半辈子,从天圣八年的进士及第,到知县、通判、知州一路做起,入三司、进翰林、拜参知政事,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如今倒好,竟然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份弹章便逼得挂冠回家?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当年他在三司使任上被御史弹劾时还要难堪十倍,那时候好歹弹劾他的是正儿八经的台谏官,品级虽低,资历却是有的。
如今呢?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子,连弹劾的流程都是头一回走,却把他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参知政事给弹得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贾昌朝越想越恨,恨辛弃疾那子下手太狠,恨赵祯翻脸无情,更恨那个同样被弹劾
却置身事外的夏竦。
夏竦那个没出息的老东西,被弹劾了便乖乖摘了官帽回家等通知,还什么“能安然离开已是大幸”,一副俯首帖耳、认罪服法的窝囊模样。
可他不服。
他咽不下这口气!
是,他是不敢直接与赵祯对抗,毕竟那份弹章里写的罪名他心知肚明,桩桩件件都是实锤。
辛弃疾那子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帐,连他当年在三司使任上通过亲属操纵漕运、以官船夹带私货的具体货物批次和逃税数额都列得一清二楚。
官家没有把这些罪证发到有司去深究,已是天大的恩典。
但他可以在暗中下手啊!
他不直接弹劾辛缜,那是自讨没趣。
但他可以让辛缜名声扫地,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士林和民间臭不可闻,有的是法子。
散布谣言、制造流言、挑动舆论,这些都是文官集团用了多少年的老手段,轻车熟路,驾轻就熟。
辛弃疾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子,根基尚浅,羽翼未丰,能经得起几轮消磨?
贾昌朝在书房的幽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第三日傍晚,才让老仆去把他的长子贾章和几个心腹幕僚叫来。
贾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太常寺当着个不大不的闲差,为人处世颇有乃父之风,只是少了些锐气。
几个幕僚都是跟了贾昌朝多年的老人,最得力的那个姓郑,单名一个“安”字,在贾昌朝身边当了十余年的掌书记,专门替贾昌朝处理那些不便亲自出面的事务。
郑安一进门便察觉到了异样,老爷的书房里破天荒地点起了好几盏灯,案上摊着笔墨纸砚,贾昌朝坐在案后,脸上的阴云并没有因为这两日的闭门思过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压得更浓密了,那是一种从愤怒里沉淀下来的冷意。
贾昌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般:“辛弃疾那子,一份弹章遍把老夫逼得回家反省。
这个仇,老夫不能不报!”
郑安闻言笑道:“老爷早该做决断了,属下可等着呢,老爷您,要怎么做!”
贾昌朝点头道:“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不能直接弹劾他本人,官家替他站台呢,不能去自讨没趣。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要做的,是从根子上毁了他。
他不是名声好吗?不是士林里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吗?不是坊间都他是盐铁能臣、
国之栋梁吗?那就让他的名声先烂掉!
我要让汴京城里人人都知道,他辛弃疾不过是个靠着谄媚官家和攀附韩琦才爬上来的幸进之徒,是个在盐铁司一手遮天、排斥异己、中饱私囊的人。
他不是靠着好名声在做事吗?没了名声,我看他还能在盐铁司坐多久!
郑安,你有没有办法?”
郑安只是稍微沉吟,便立即道:“分几路走。第一路,从茶楼酒肆入手。
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消息传得最快。只需找几个信得过的闲汉,让他们去潘楼街、界身巷那几家最热闹的茶楼里坐着,专挑人多的时候。
也不用得太露骨,要装作是闲聊,不经意间提起,就盐铁司那位辛副使,少年得志,十七岁便穿着紫袍,可你们知道他怎么爬上去的?
不过是走了韩枢相的门路,又仗着官家宠信,才会如此顺遂。
挑几个不同的茶楼,别老在一个地方,要到处开花,让听的人觉得这消息是从好几个不相干的渠道同时冒出来的。
第二路,从台谏入手。跟咱们走得近的那几个御史,让他们不要在朝堂上弹劾辛缜本人,那是找死。
让他们弹劾盐铁司那些具体项目的负责人,弹劾辛缜手下的那些掌书记和勾当公事。
罪名嘛,不外平任人唯亲、排斥异己、在盐铁司内部搞圈子等等。
这些罪名不需要证据,风闻奏事,捕风捉影即可,只要能恶心人就行。
弹章上去,官家就算压下来,被弹劾的人心里总是慌的,多弹几次,辛缜手下那些人便会开始动摇。
他们一动摇,盐铁司的运转便会出问题。运转一出问题,咱们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看,辛缜果然不配坐这个位子。
第三路,从士林清流入手。
找几个在国子监和应天府书院有交情的老儒生,让他们写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
不要直接提辛缜的名字,但要让大家一看就知道的是谁。文章里要写,当今天下,有少年得志者,幸进于朝,专权于司,聚敛于民。
表面上的是利国利民,实则不过是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
文章写好之后,不要正大光明地张贴,用匿名揭帖的方式,夜里去贡院、国子监、各
大衙门的照前张贴。
第二天被人发现之后,自然会有好事者围观传抄,不消几日便能传遍士林。老爷觉得可以么?”
贾昌朝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可。
郑安赶紧问道:“老爷,这几路人手,以什么由头去安排?银钱从哪边出?”
贾昌朝摆了摆手:“银钱从东街那几间铺子的帐上走,别走府里的公帐。
找人的时候别是我的意思,让
若是有人被抓住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自己扛着,别牵连到府里。规矩你懂的。”
郑安会意,躬身领命而去。
而就在贾昌朝紧锣密鼓地布置这场舆论围剿的同时,汴京城另一端的一座府邸里,另一个人也在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此人便是与贾昌朝一同被弹劾、一同挂冠的夏竦。
夏竦的府邸比贾昌朝的更为阔绰,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但此刻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参知政事却把自己关在内室之中,屏退了所有姬妾仆从,独自一人对着案上那盏孤灯发愣。
他比贾昌朝早几日便摘了官帽,乖乖地上了请罪的札子,甚至在旨意尚未正式下达时,便已经吩咐家眷开始收拾行装,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离京赴任的姿态。
夏竦的心思远比贾昌朝更为细腻,也更为阴沉。
他深知辛弃疾那份弹章的分量,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官家没有将这些罪证交付有司深究,已是法外开恩。
若是他不识好歹,再有什么异动,官家只需将那份弹章往大理寺一送,他夏竦的下场便不是出判地方那么简单了。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待罪之臣,不争不辩,不闹不动,安安静静地等风头过去。
然而,贾昌朝那边传来的动静,让他这颗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的耳目遍布汴京,贾府里那些幕僚进进出出、郑安四处联络闲汉和第书生的消息,不出数日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夏竦一听便知道贾昌朝要做什么,那些手段他太熟悉了,他整人的时候,便是一明一暗、一硬一软地配合着来的,有人在台谏里点火,有人在士林里扇风,这两招一出,足以将对手折腾得苦不堪言。
可如今时移世易,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整人,多是一些孤家寡人,而且那些人大多都是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一旦有人先站出来,便可以一呼百应,有的是人帮腔造势。
可如今辛弃疾背后站着的是赵祯,是韩琦,是范仲淹。
更重要的是,辛弃疾在盐铁司做的那些事,煤厂、水泥、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桩桩件件都在为国库增收,为百姓谋利,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抹黑?
就算一时得逞,等真相大白之日,反噬只会更狠。
夏竦越想越心惊。
他在内室里来回踱步,踱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两件事。
第一,贾昌朝这次若是成了,辛弃疾被扳倒,盐铁司的权力重新洗牌,他夏竦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第二,贾昌朝若是败了,韩琦和范仲淹的反击必定雷霆万钧,到时候他夏竦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盘算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冷。
贾昌朝就算成了,得益的也是贾昌朝自己和他的嫡系,他夏竦一个已经失势的外放之臣,能分到什么?
顶多是看辛弃疾倒霉,出一口胸中恶气罢了。
可若是败了,韩琦那个人他是知道的,枢密院掌天下军情,手里握着的各路官员的把柄比御史台和大理寺加起来还多。
范仲淹更是文坛领袖,一篇文章便能定人清誉、毁人名节。
这两个人若是联起手来反击,别贾昌朝扛不住,他夏竦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待罪之臣,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碾碎。
想到这里,夏竦停下了脚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彻底与贾昌朝划清界限!
这不是什么义气不义气的问题,这是自保。
贾昌朝要作死,他不能跟着陪葬。
非但不能陪葬,他还要让韩琦和范仲淹知道,他夏竦与此事毫无瓜葛,他甚至可以为朝廷提供贾昌朝暗中活动的线索,以此作为自己的投名状。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敢做得太露骨。若是直接向韩琦告密,贾昌朝一旦得知,必然会在官家面前反咬一口,把他也拉下水。
贾昌朝手里未必没有他夏竦的把柄,两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谁都心知肚明。
于是夏竦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式,他连夜修书一封,用私印封好,派最信任的老仆送到枢密院。
信中没有指名道姓地告发贾昌朝,只自己“近日听闻京中有人欲借台谏与市井之口,行构陷忠良之事”,又自己“虽已待罪,然心忧朝堂,不忍见人兴风作浪,故冒昧以闻”。
措辞含混而微妙,既没有得罪贾昌朝的实锤,又给韩琦提供了一个调查的方向。
送出这封信之后,夏竦又下了一道严令,从即日起,他府中所有人不得与贾昌朝府上任何人往来,违者重责不贷。
他自己则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对外只称病体未愈,不见任何人。
他打定了主意,在贾昌朝这场豪赌尘埃定之前,他夏竦便做一只缩头乌龟,谁胜谁负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一面暗暗幸灾乐祸,想着辛弃疾那子也有今日,一面又心惊肉跳,生怕韩琦和范仲淹的反击波及自己。
这种矛盾的心态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短短数日便憔悴了许多。
他把府里所有的幕僚都召集起来,让他们日夜留意朝中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他自己则在内室里备好了笔墨纸砚,随时准备写辩白的奏章。
他甚至暗中嘱咐老仆,若是京城局面彻底失控,便即刻护送家眷出城,先到毫州安顿。
而在外接,在贾昌朝的暗中指使下,一场针对辛缜的舆论围剿已经悄然展开。
潘楼街的几家大茶楼里,最先开始流传那些风言风语。
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的闲汉,每天午后准时出现在茶楼里,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然后便跟身旁的茶客们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盐铁司那位年轻的副使身上,辛副使年少得志,不过是靠着韩枢相和官家的宠信才爬上来的幸进之徒。他在盐铁司一手遮天,连政事堂的相公们都不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几家与贾昌朝关系密切的台谏官也开始在奏章里夹带私货,弹劾的目标不是辛缜本人,而是辛缜手下那几个最得力的掌书记和勾当公事,他们在项目供应商的遴选上任人唯亲,在工程发包上排斥异己,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辛缜为核心的盐铁圈子。
几天之内,数道弹章密集上奏。
与此同时,匿名揭帖也开始在士林中出现。
国子监的照上,一天夜里被人贴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文章,文中指桑骂槐地影射辛缜是“聚敛之臣”。
过了两日,贡院门口和开封府衙外的照上,也出现了相似的揭帖。
太学生们围在照前争相传抄,议论纷纷,短短几天之内便传遍了汴京城的整个士林圈子。
一时间,气势汹汹,谣言四起。
虽然赵祯在宫中压下了所有直接弹劾辛缜的札子,但他管不住茶楼里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也管不住士林清流中那些口口相传的流言蜚语。
辛缜的名声,在短短半个月里,便从人人称颂的少年状元、盐铁能臣,变得狼藉不堪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