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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水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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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不久,陆程报了一声。

第二个。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

什么时候。

刚才。陆程说,跟头一个,一样慢。

南缘那一排的最南头,先前只有一个点。这会儿,它往里多了一个。

两个点差着一寸。

一寸。叶行舟说。

一寸。陆程说。

昨夜那个人在图上量的那一寸。

他量一寸,就往里点一个。叶行舟说。

照这个描法,陆程说,他要往里头,一寸一寸地描。

叶行舟没接。

他看着那三个点——两个沉的,一个浮的。

他描这一个,用的工夫,跟头一个比,长了还是短了。他说。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稳。叶行舟说,他手里那把尺,一直没抖。

稳有什么。

稳,说明他不是瞎点。叶行舟说,他在照着数画。数目对了,手就不抖。

你就这么看着他描。陆程说,一个接一个,你不做点什么。

做什么。

他要描,让他描。叶行舟说,可他描的时候,得顺手,把咱一样东西,带上去。

什么东西。

一个记号。

陆程没懂。

上辈子,我做图。叶行舟说,一份图交出去,交的是纸。纸上,我们留一个印。这个印,是给自家人看的。它不挡人看东西,也不耽误用。它就在那儿。

别人拿去呢。

别人把图抄一遍,印还在上头。叶行舟说,抄得越像,印越清楚。看出来的人,一眼就知道,这张图,是从我们手上出去的。

他现在画的不是图。

他画的是账。叶行舟说,账上也得有印。

陆程停了一下。

还有个说法。叶行舟说,叫蜜罐。

蜜罐。

摆一个看着像真的东西,专门给伸手的人预备。叶行舟说,谁伸手,谁在上头,留个手印。

你这是……陆程说,给上头摆了一个,专门招他伸手的东西。

他越描,手上的印越多。

越多。叶行舟说。

你上辈子到底是做什么的。陆程说。

做图的。叶行舟说,顺带,给人预备坑。

你这蜜罐,摆给谁看。

摆给他。

他是什么人。

陆程想了一下。

仔细的人。他说。

叶行舟说,仔细的人,才会上钩。

怎么说。

粗心的人,看个大概,扫一眼就完了,他不看末头。叶行舟说,仔细的人,一格一格对。他对得越细,越会看见那一点零头,越会当那是自己估出来的数,越会把它,抄进去。

你这是……算准了他仔细。

算准了他仔细。叶行舟说,上辈子最难防的不是马虎人,是认真人。马虎人漏东西,是随机的;认真人漏东西,是成片的——因为他信自己。

他信自己,就不信那点零头是别人留的。

他不会往那儿想。叶行舟说,他只会觉得,那是他自己算的。

记我怎么做。陆程说,先说难处在哪儿。

做记号不难。陆程说,难的是这个记号不能显。显了,他一对,就查出来了。查出来了,他下回防着,记号就成了我们的把柄。

显不显,你定。叶行舟说,我只知道,记号得挂在那个点上,让那个点自己带着走。

陆程把那一排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个点上,有一行数——系统给点估的负载。

真的点,负载是整的。假的点,是他铺的,先前没有负载。

有了。陆程说,真的点,负载是整的。咱铺的假点,我给它估负载的时候,末尾都多一个零头。

什么零头。

很小。陆程说,小到谁都当它是估出来的误差。

看着像误差。

看着像误差。陆程说,可咱自己看,一眼就认得。整的,是他的。带零头的,是我们的。

叶行舟点了点头。

上辈子看过两家公司的表。他说,同样的数,一家写整数,一家后头挂个零头。摆在桌上,看着一样。后来对账,就凭那点零头,认出哪一张是抄的。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叶行舟说,那不是错。那是痕。

我先试三个。陆程说。

试哪三个。

南缘那一排,头三个。陆程说,里头有他描的那一个。

他描的那个,也能带。

陆程说,先前我给它估负载,本来就带着零头。他一描,那点零头也跟着描进去了。他现在描的那个点,账上挂的负载,是我们的。

叶行舟看着那三个点。

那就是……他说,他描的时候,顺手把咱那点东西,抄进了他那一本。

抄进去了。

他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陆程说。

那三个点,在账上原本是一样淡的。头一个沉了,第二个也沉了一点。第三个还是浮在上头的一层灰。

陆程动手的时候,叶行舟在旁边看着。

能核上,没什么动静。三个点上的负载栏,各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像有人用笔尖,在数末头,轻轻点了一点。

成了。陆程说。

这就成了。

成了。陆程说,三个点,都带上了。往后他再描哪几个,我就往哪几个上头,先埋一个。

你埋的时候,叶行舟说,头一回试,连着三个不要紧。往后,别挑整齐的。

什么意思。

别挑连着的三个。叶行舟说,连着的三个都带零头,太像一排。挑散的。他描到哪儿,你就往哪儿埋。埋得没规律,他才看不出来。

不好埋。陆程说,他不按排来,我就得猜他下一个描哪儿。

你不用猜。叶行舟说,他描到哪儿,你后手埋哪儿。慢一步,不要紧。

慢一步,那个点就先出去了。

先出去一个,能认得就行。叶行舟说,我们要的不是每一个都带上。我们要的是,只要他描过咱铺的点,他那一本里,就总有几个,是认得出家门的。

晌午,叶行舟去了五号仓。

顾望坐在灯底下。

记了一个东西。叶行舟说。

他把记号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顾望听着,没插话。

说完,他看了那块面板半晌。

这个我会。他说。

你会。

十年前,我画图。顾望说,每一条管子的接头,我都留一道记。

记在哪儿。

记在位置上。顾望说,图上那十八个点,位置上,我每回都偏一线。偏的方向,都不重样。

为什么要偏。

图是我画的,我画的东西,得有一处,只有我认得。顾望说,哪一天这图被人改了,我一看那条线偏过来的方向,就知道,哪一处动过手。

叶行舟看着他。

那你留的记,找回来了吗。

图没了。顾望说,图上的记,也没了。

他停了一下。

可人还在。他说,每一处往哪偏,我都记得。

你记得住。

记了十年。顾望说,再多也记得住。

叶行舟没接。

火在仓门口,一小簇,跳了一下。

你这个记号,顾望说,比我那个好。

好在哪儿。

我那个,记在纸上。纸一烧,就没了。顾望说,你这个,记在账上。账是上头的。上头改了账,记号也跟着走。

他就把咱的东西,带到他那一本里头了。

带进去了。顾望说,而且他不知道。

顾望看着那个已经沉下去的点。

那一点零头,就那么小。他说,他描得越准,越把那一点,描得实在。

你这法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十年前要有,就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

叶行舟没问。

我当年画完图,交上去。顾望说,交之前,我自己私下留了一张。那一张上,我每一个点,都多画了一道短线。

那道线,是干什么的。

记号。顾望说,我留着,是想往后对上——上头那张跟我手里这张,哪一处对不上,我就知道,哪一处被人动过。

后来对上了吗。

没来得及。顾望说,上头那张,收进库里半年,就说丢了。我手里这张,也在这十年里头,失了。

两头都没了。

两头都没了。顾望说,记号是跟着图一起没的。图没了,纸上的记号,也就没意义了。

他看了叶行舟一眼。

你这个不一样。他说,你的记号,不在纸上。

在账上。

在账上。顾望说,账是上头天天要用的。账上那一点零头,没法抹——抹了,别的数就对不上了。那一点,只能跟着走。

叶行舟点了点头。

他抄一次,带一次。

他抄一次,带一次。顾望说,你等着。

火堆边,老周蹲着拨火。

叶行舟过去,坐下。

我今天往上头那个账里,添了点东西。叶行舟说。

添了什么。

一点零头。

老周没听懂。

每个点,账上都挂一个数。叶行舟说,那个数后头,我添了一个尾巴。

尾巴有什么用。

往后这一片,只要是上头描的点,是从咱这张账上出去的,叶行舟说,那个尾巴,就跟着走。

跟到哪儿。

跟到他那一本里头。

老周想了半天。

那就是……他说,咱在人家身上,做了个记。

人家不知道。

不知道。

老周把火拨了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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