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驿马惊尘·人皮替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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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州城外的旧驿站，狄仁杰赶到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驿站比上次来时更破了。正厅的屋顶塌了半边，碎瓦散了一地。东厢还立着，可门窗歪斜，窗纸被风吹得一条一条的，像死人的指甲。狄仁杰推门进去，厢中空无一人。可地上有血。血从东厢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马棚。他沿血迹走到马棚。马棚中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枣红马倒在地上，四蹄僵直，口鼻中淌出暗红色的血沫。青骢马站在槽边，浑身是汗，马眼圆睁，鼻息粗重。马棚的横梁上吊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旧袍，脚上没靴，赤足垂着。他的脸被火燎过。可他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是马五。狄仁杰将马五放下来。马五的咽喉被割开，伤口极窄极深。他蹲下身，将竹杖探入马五袖中。袖中有一枚铜扣，扣背刻着“马”字。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枣红马。马腹鼓胀，口鼻中有草料残渣。他蹲下，掰开马嘴。马口中的草料中有几粒深红色的碎末。是砒霜。马吃了砒霜，发狂，撞倒了马桩，然后倒地死了。可马棚中只有两匹马。另一匹青骢马好好的。为什么只有枣红马吃了毒草料？
他站起来，走到青骢马旁。马槽中有一槽草料。草料是寻常的干草拌豆饼。他翻了翻草料，没有砒霜。可马槽底部的夹缝中，塞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马五的笔迹——“狄阁老。枣红马是我杀的。我杀了马，将毒草塞入它口中。它撞倒了马桩。我趁乱逃了。可我没有逃出去。杀我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是周氏。周氏将我的尸首吊在了梁上。她取走了我的铜扣。可她没有取走马槽中的纸。纸上有我的遗言。遗言是——‘马五。马五没有死。死的是驿站的老驿丞。我杀了驿丞，将他的脸烧了，换上了我的衣服。我穿着驿丞的衣服走了。驿丞穿着我的衣服吊在梁上。你认不出我。可你认得我的铜扣。铜扣在驿丞袖中。你取走它。马五在蒲州城外。在旧渡口。他在等。等船。船是太平公主留的。他要去突厥。他要将假钱模运到突厥。他要让突厥可汗出兵。他要打回神都。’”
狄仁杰将纸片收入袖中。他站起来，走到马五的尸首旁。他蹲下身，翻开尸首的衣领。颈上勒痕紫红，可勒痕的方向是从颈后斜向耳下。与赵全的勒痕一模一样。他慢慢站起来，对苏无名说：“这具尸首不是马五。是驿站的驿丞。马五杀了驿丞，将驿丞的脸烧了，换上自己的衣服。马五穿着驿丞的衣服走了。他去了旧渡口。渡口有船。船是太平公主留的。他要将假钱模运到突厥。他要在突厥搬兵。你若要抓他，便去旧渡口。”
苏无名问：“可马五怎么知道周氏会来？他杀了驿丞，换上驿丞的衣服，将驿丞吊在梁上。他算准了周氏会来收尸。可周氏没有来。来的是我们。”狄仁杰将竹杖在驿站地面上顿了顿。他说：“周氏来了。可她来的时候，马五已经走了。周氏发现梁上吊着的是驿丞。她知道马五逃了。她追到旧渡口。可她没有追上。她回来了。她在驿站中留了一样东西。你去找。在马棚的草料堆底下。有一枚铜扣。扣背刻着‘渡’字。周氏留的。”
苏无名去翻草料堆，果然找到一枚铜扣。扣背刻着“渡”字。狄仁杰将“渡”字扣收入袖中，对李元芳说：“去旧渡口。抓马五。”
到旧渡口时，天已全黑。渡口废弃多年，石阶上长满了枯草。河中停着一条旧船。船头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狄仁杰推船上岸，船舱中没有人。可船舱底部的夹板中，塞着一只油布包裹。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船”。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马五的笔迹——“狄阁老。你找到船了。可我没有在船上。我在船上留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船底的夹层中。夹层中有一只铁匣。铁匣中放着假钱模。真的模。我从太平公主手中偷来的。我要将模运到突厥。可我没有运成。周氏追来了。我将模藏在了船底夹层中。你取走它。焚了它。假钱的事便终了。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平公主没有自首。她自首是假的。她让李贞儿替她自首。李贞儿在官廨中。她穿着太平公主的衣服。她戴着太平公主的银簪。可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太平公主是六指。李贞儿也是六指。你认不出她们。可她们的耳垂不同。太平公主的耳垂上有黑痣。李贞儿的耳垂上没有。你去官廨中看。看看那个自首的太平公主，耳垂上有没有黑痣。如果没有，她便是李贞儿。真正的太平公主在蒲州。在旧渡口上游。在三里外的芦苇荡中。她在等。等李贞儿自首的消息传到神都。然后她便动身。去神都。去含元殿。她要重开金花令。她要做第五代令主。她要做第二个武则天。”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官廨。看那个自首的太平公主。看她的耳垂。”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官廨时，天已蒙蒙亮。他走进偏殿。太平公主坐在客位上。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别着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狄仁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看着她。她的耳垂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中有一颗极小的黑痣。是太平公主。他慢慢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她是太平公主。不是李贞儿。李贞儿没有黑痣。她有。”他转身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去蒲州。芦苇荡。找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