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双线危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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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平阳府衙的军事会议厅,闷得人胸口发堵。
西边只推开两扇木窗,清晨的日光斜射进来,劈开满室昏暗,余下大半屋子,仍沉在阴影里。
屋子正中摆一张厚重的老木案,上面摊开平阳周边五十里的地形图。炭笔勾出河道、山岭、关口,线条粗粝。地图四角压的不是文房镇纸,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断箭、炸碎的铁弹片,黑乎乎锈迹斑斑,凑近还能闻见淡淡的硝烟味道。
彭晚立在案头。
一身深蓝短打劲装,肋下缠的绷带,隔着布料鼓出一块。他脸色惨白,像是熬了好几夜,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慑人。阳光落在身上,在地砖拖出一道细瘦长长的影子。
屋内坐了七八个人。
李自成居左手首位,大巴掌死死按在地图边缘,指节绷得发白。红娘子挨着他坐,一身红衣,在灰沉沉的房间里格外扎眼。她垂着头,大拇指一遍一遍蹭着短刀的刃口,金属摩擦,沙沙细响不绝。
陈墨坐在右侧,手里捏一截炭笔,膝头垫着张粗糙草纸,时不时低头飞快记两行。赵灵溪站在彭晚身后稍偏一点,面前摊开厚厚的账册,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半个字。
厅堂的角落,还坐着卢象升。
一身洗得发白的边军旧常服,未披甲胄,佩刀解下来,就搁在脚边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目光死死钉在地形图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半边脸被阳光照亮,鬓角那几缕灰白,刺得人眼。
四下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笔划动草纸的细碎声响。隔着层层院墙,军营的操练号角闷闷传来,嗡嗡的,仿佛从地底滚上来。
彭晚吸了一口气。
肋下旧伤猛地窜起一阵钝痛,眉头下意识蹙起,转瞬又强行压平。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封黑色密信,信纸揉得皱巴巴,边角被手心汗水浸得发潮。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昨夜北方送来急报。”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到那封密信上。
彭晚把信纸摊开,按在木案上。
“北进兵团在黑水河,跟游牧骑兵前锋打了三场遭遇战。”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北端黑水河的位置,“李岩将军两次把人打退,第三回却中了埋伏,折了三十七个弟兄。游牧主力约莫两万人,就屯在黑水河北岸,下一步想干什么,完全摸不透。”
屋里的气氛,又往下沉了一截。
“比外敌更麻烦的,是边军。”彭晚声音压得更低,“沈雪衣去联络卢将军旧部铁山营,营将王振装聋作哑,半句准话不肯给。反倒是飞熊营,已经偷偷给京城递了密折,把我们的动向全盘报给朝廷。北方前线,既要防外面的骑兵,还得提防背后挨刀子。”
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倒抽气声。
李自成勃然大怒,一拳狠狠砸在木案上。充当镇纸的断箭猛地弹起半寸,哐当一声砸回桌面。
“狗娘养的!外敌都逼到家门口了,还在玩窝里斗!”
“算不上窝里斗。”
角落,卢象升忽然开口。
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火气。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过去。卢象升依旧没有抬头,视线还黏在那张地图上。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边军各营,粮饷常年拖欠,盔甲破洞连片,兵器锈得几乎砍不动人。朝廷旨意模棱两可,一边要他们剿灭我们,一边又默许他们坐山观虎斗。站在他们的位置,选哪边,都是拿全军性命赌。王振不表态,是在观望输赢。飞熊营递密报,不过是想向朝廷卖好,换一点粮食和军饷。”
说完,他才缓缓抬眼望向彭晚。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没有合眼。
“彭先生,北方战线短期不会有大转机。游牧骑兵不会轻易南下,他们等着看中原打成什么样。边军也不会轻易站队,全要看我们能不能守住平阳。”
晨风吹过窗缝,细小尘埃,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之间缓缓飘飞。
“将军说得没错。”彭晚缓缓点头,“所以平阳这一战,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足够响亮。”
他转过身,手指滑向地图南侧平阳城外。
“探马回报,曹少钦的神机营休整这几天,一刻没歇,拼命赶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一件接着一件。”彭晚指尖沿着城南防线划过,“上一仗大败,他脸面丢尽,急着打一场胜仗回去给魏忠贤交差。依我判断,最多三日,器械备齐,他就会不惜人命,发起疯狂猛攻。”
红娘子停下摩挲刀刃的手,抬眼问道:“对方多少兵力?”
“神机营本部一万五千,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地方守军,合计两万两千。骑兵三千,步兵一万七,炮兵两千。”
陈墨抬眼:“我们呢?”
“平阳原有守军,外加苗疆带过来的老兵,总共八千七百人。真正能披甲上阵厮杀的,只有六千。城头火炮十二门,震天雷存三百枚,火药储备还算充足。”
简简单单两组数字,压得满堂人心头沉甸甸。
六千对两万两千。
李自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嗤笑一声:“想啃咱们,小心崩掉他满嘴牙。”
“硬死守城墙行不通。”彭晚摇头,“城墙再坚固,也扛不住敌军不计代价填人命往上扑。还有一桩,”他看向卢象升,“我们不能把全部家底耗在平阳城头。北方等着增援,江南还要防备魏忠贤动手,平阳绝不能变成一座孤城。”
他弯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飞快勾出几道弧线。
“城南三里,那一大片丘陵,沟壑纵横,地形乱得很。”指尖狠狠点在鬼哭岭,“这是神机营进攻平阳的必经之路。我的计划,主动示弱,直接放弃城南外围三座堡垒,还有两段外墙。”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阵骚动。
“放弃堡垒和城墙?”红娘子眉头死死拧住,“这不等于把大门敞开给敌人?”
“不是开门,是引蛇入笼。”彭晚炭笔继续游走,画出数条敌军推进路线,“这些据点看着险要,实则易攻难守。等敌人占下来,只会认定我们兵力枯竭、军心溃散,必定急于向前突进扩大战果。”
笔尖一顿,落在鬼哭岭深处,断魂谷。
“真正的圈套,就在这里。”
彭晚站直身子,接过陈墨手里的炭笔,沿着山谷四周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断魂谷三面环山,只有南边一道狭窄谷口。谷底地势低洼,荒草长得半人高。等敌军主力大批人马钻进谷中,”他看向陈墨,“立刻引爆预先埋好的震天雷和火药,炸乱他们阵脚。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弓箭手、火枪队居高临下,往下狠打。”
陈墨眼睛瞬间亮起来:“跟我们在苗疆打的那场伏击,路子一样!”
“只是规模大得多。”彭晚道,“断魂谷能塞下五千人。我们就要把神机营最精锐的那股力量,诱进去,关门打狗。”
厅堂重新归于安静。
所有人的眼睛,死死盯住地图上圈出来的那处山谷。日光晃动,炭笔勾勒的沟壑山岭,仿佛活了过来。
李自成搓着下巴,神色凝重:“计策是好,可风险太大。万一曹少钦不上当呢?”
“他一定会上当。”彭晚语气笃定,“刚刚吃了大败仗,急于挽回声望。看见我们主动弃守阵地,只会判定我们怯战。再者神机营内部本就人心不齐,曹少钦是阉党心腹,底下不少将领并不服他。连日行军,粮草吃紧,军心浮动,这么多条件凑在一起,足够逼他做出错误决断。”
卢象升没有插嘴。
目光落向断魂谷,手指无意识,一下又一下叩着膝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战局得失。
“就算伏击顺利得手。”红娘子头脑依旧清醒,开口提醒,“代价绝不会小。我们放弃的堡垒城墙,敌人完全可以加固,反过来用来对付我们。前去伏击的精锐,打完之后,还有很大概率被谷外剩余敌军反包围。”
“所以每一步配合,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彭晚转头望向赵灵溪,“后勤这边筹备如何?”
赵灵溪把账册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条理清晰:“城南三座堡垒一共四百守军,随时可以撤退。两段外墙的防御工事,两个时辰之内可以拆毁关键节点。方便敌军占领,日后我们反攻,修补也快。断魂谷埋设火药,需要三百人手,今夜入夜,就能秘密动工。伏击主力一千五百人,交由李将军与红娘子统领。”
她略顿,继续补充:“城头火炮需要重新调校射界,炮口对准断魂谷谷口,堵死敌人突围的出路。这件事交给陈墨,带工匠连夜完成。”
“交给我。”陈墨干脆应下。
彭晚环视一圈众人:“还有别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