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0章 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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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泽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玉娥走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又拿湿抹布擦了擦桌面。
“雨泽,你已经退休了,就不要掺和战士集团的事情了。毕竟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该歇歇了。”
叶雨泽摇摇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玉娥一把抢过去,塞回烟盒里。
“还抽!”
叶雨泽笑了,没再去拿。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虽然我已经退休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但责任还没有完成。军垦城虽然富了,但北疆还有很多人处在贫困线上。”
玉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北疆省太大了,军垦城是亮了,但亮光外面,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些藏在山沟沟里、戈壁滩上的村子,那些连路都通不进去的地方,那些连自来水都没有的牧民定居点——她知道,她都知道。
叶雨泽又伸手去摸烟,摸了个空,想起玉娥刚把烟盒收走了,讪讪地缩回手。
“帮助这些人,”他说,“不仅是我的责任,更是整个战士集团的责任。”
他看着玉娥,眼神认真起来。
“毕竟我是兵团人,是军垦二代。父辈们已经老了,他们没能完成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做下去。”
玉娥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老伴的苦心?从二十多岁嫁给他,到现在两个人头发都白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杨威的子弟公司去做就好了,”她说,“你学学杨革勇,只搞他的马场,你也就开你的中医馆,不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战士集团如今总裁是叶风,集团现在也属于外资企业了。你可以在资金上支持杨威,没必要事必躬亲。你看看你,今天还在基坑里挖了两个小时的土,六十岁的人了,腰不要了?”
叶雨泽拍拍玉娥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和几十年前在老家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扎着马尾辫,他去姑姑村子里。他去姑姑村子里,碰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格子上衣,阳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幅画。
“玉娥,”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波士顿的时候吗?”
玉娥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阿依江还小,你在看书,她就在旁边写作业。你给她辅导数学,她怎么都学不会,你气得脸都红了,但还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
玉娥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叶雨泽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心真好。”
玉娥的脸微微红了,像年轻时候一样。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说,”叶雨泽握住她的手:
“我这辈子,做对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创办了战士集团。第二件,是把孩子们都培养出来了。第三件,是娶了你。”
玉娥的眼眶红了。她抽出手,轻轻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经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叶雨泽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但是玉娥,战士集团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我们一家人。是这片土地给了我们机会,是兵团给了我们根基。现在我们有能力了,就要回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看军垦城,多漂亮。高楼起来了,路宽了,灯亮了。但是你再往远看——那些山里面,那些戈壁滩上,还有多少人过着苦日子?”
玉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我不是要把战士集团的钱撒出去就完了,”
叶雨泽说,“我是想做一个模式,一个可以让那些穷地方自己站起来、自己跑起来的模式。杨威在红山牧场做的那个事,就是我要的。”
玉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叶雨泽笑了,“我又不是去搬砖。我就是出出主意、把把关。具体的事,让年轻人去干。”
玉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服这个男人。跟了他半辈子,她知道他的原则是什么——该扛的事,从来不躲。
电话铃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是亦菲。
亦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刚从京城开完会回来,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嗓子还是哑的。
“爸,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您不要有什么负担,战士集团已经做得够好了,您没必要有事还要亲临现场。”
叶雨泽刚要说话,亦菲又说:“还有,阿依江给我打电话,让兵团这边出资,帮助地方百姓脱贫。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叶雨泽耐心听完。亦菲虽然是叶风的老婆,是他的儿媳妇,但两个人的关系却更像亲父女。这种亲近,不只是因为她嫁进了叶家,更因为她是银花的外甥女。
银花。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那个在十几岁就逝去的、和他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永远活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亦菲,是银花留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所以他待亦菲,比待自己的儿子还要亲。
“亦菲,”他说,声音平稳而坚定:
“虽然我们是兵团人,但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兵团和地方,就像手心和手背,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不要存在领地意识,能帮的一定要帮。”
亦菲在电话那头点头:“爸,我知道了。”
“还有,”叶雨泽补充道,“阿依江那个平台的想法,我支持。叶氏可以参与,但不控股。这个平台必须是兵团的,是北疆的,是老百姓自己的。我们不能把它做成叶氏的后花园。”
“我明白,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叶雨泽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妈想你了。”
亦菲笑了:“爸,您是想我了还是妈想我了?”
“都想。”叶雨泽也笑了,“你妈昨天还念道,说亦菲好久没回来了,家里的石榴她一个都没舍得吃,都给你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亦菲的声音有些哽咽:“爸,我这两天就回去看您和妈妈。”
“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叶雨泽转过身,发现玉娥正看着他。
“亦菲要回来?”
“嗯。说这两天就回来。”
玉娥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我明天去市场买点好菜。她爱吃我做的红烧鱼。”
叶雨泽看着玉娥忙忙碌碌地去翻冰箱、列菜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唐城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一边读书一边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跟着他和玉娥,三个人挤在一间小简易房里。玉娥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帮助妈妈设计服装。
后来事业越做越大,家里的事越来越多。
玉娥从来没有争过什么,从来没有闹过什么。她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把每一个来到这个家的人,都当成亲人。
叶雨泽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后山。雪后的山,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座墓碑,墓碑下躺着银花。
他突然很想跟银花说说话。
不是那种悲伤的、怀念的说话,是那种平静的、像跟老朋友聊天的说话。
他想告诉银花:你放心,亦菲很好。她嫁了个好人家,叶风对她很好。她现在是兵团的一把手了,干得很出色。你妹妹——亦菲的妈妈——也很好,身体硬朗,每天跳广场舞。
他还想告诉银花:我这辈子,娶了一个好女人。她叫玉娥,你没见过她,但你一定会喜欢她。她把亦菲当亲闺女待,把所有的孩子都当亲生的待。你放心。
他还想告诉银花:军垦城变了,变得你都不认识了。楼高了,路宽了,灯亮了。但是有些东西没变——兵团人的心,还是热的。
叶雨泽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杨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杨革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威子,起来没有?哈布力大爷走了。”
杨威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杨革勇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和半个馕。
哈布力不在了,那条羊腿和那袋子奶疙瘩也不在了——不,奶疙瘩还在,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杨威走过去,拿起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是汉字,有些是哈萨克语,还有一些是拼音。他看了半天,大概看懂了:
“杨总,我走了。羊你留着,奶疙瘩给你爸。你是个好人,真主保佑你。哈布力。”
杨威拿着纸条,愣了半天。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杨革勇说,“我留他吃了早饭再走,他不肯。说家里的羊还没喂,老婆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杨威沉默了。
“他赶着羊来的,又赶着羊回去?”他问。
杨革勇摇摇头:“羊留下来了。十只,一只不少。他说是给你的,一定要你收下。”
杨威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那十只羊。它们被拴在院子角落的羊圈里——
那个羊圈还是杨革勇当年养马的时候搭的,破破烂烂的,但羊们不嫌弃,正安安静静地吃草。
那十只羊,每一只都很肥。毛色发亮,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杨威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羊的头。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咩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杨威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哈布力昨天说的话:“不是给你送羊,是给你送我的心意。”
三天。赶着十只羊,走了三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戈壁滩上的雪没过了脚踝。一个七十岁的哈萨克老人,就为了给他送十只羊。
他掏出手机,给哈布力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哈布力的声音有些喘,大概正在路上。
“大爷,你到了吗?”
“快了快了,还有半天路。”哈布力在电话那头笑,“杨总,你别担心我,我走了一辈子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大爷,羊我收下了。”杨威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开春,我给你送十只种羊过去。良种的,比你这十只还好。你不能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布力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要!杨总给的,我都要!”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只羊,站了很久。
杨革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碗奶茶。
“喝点。”
杨威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加了盐和奶,和哈布力家喝的一模一样。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种茶了?”
杨革勇没回答。他站在杨威旁边,也看着那十只羊。
“威子,”他突然说,“你妈要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杨威愣住了。
他的母亲赵玲儿,是军垦城前身一团团长的女儿。也是军垦城第二任市长。
整天风风火火的,忙的杨威经常看不见她。
“你妈是个好领导,却不是个好母亲,”
杨革勇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有责任心,敢担当,却不顾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天。
“她现在又去了米国,运作刘庆华基金,她的心里只有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