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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3章 报告是骨架,面对面交谈是血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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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号,北京的天空是一种淡灰色的调子,不阴沉,也不明亮,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薄墨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刷过了一层。

苏晨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放着一份方琳连夜整理好的技术团队评估报告。厚厚一叠,用蓝色文件夹夹着,封面印着评估的时间范围和涉及的几个核心方向。他没有急着翻开,先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黑咖啡,在桌前坐下来,然后才打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方琳的评估做得非常细致,用了将近三天时间,调用了天恒科技内部技术团队的资源,对玄机科技的技术团队做了一个系统性的对照分析,而不是简单的强弱对比。她没有试图得出一个“合并是好事”或“合并有风险”的结论,只是把两条路放在一起,标出路面上有哪些坑洼、哪些路段需要加固、哪些弯道可能需要减速。

苏晨用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份报告,中途没有被打断。他不赶时间,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有震动,没有人敲门。窗外偶尔有几声鸟叫传进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温了。

他决定,等玄机科技的技术负责人下周来北京的时候,再看一眼他们自己带来的人。他需要亲眼看到那些名字对应着什么样的面孔,以及他们开口说话时眼睛里有没有光。评估报告是骨架,面对面交谈是血肉。

二月十八号,周一。玄机科技的技术负责人带着团队来了北京。来的人一共四个,一个负责算法,一个负责硬件,一个负责系统集成,还有一个是叶玄亲自指定的技术对接人。他们来的前一天,苏晨收到了叶玄的一封简短短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备注,备注写的是“他只负责技术衔接,不做决策”。苏晨没有回复,记下了那个名字。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天恒大厦的会议室里,空间不大,但光线充足,窗外的天空在冬末的阳光下显得比前几天透亮了许多。苏晨没有带太多人,只有方琳和陈思远在场,作为天恒科技的技术代表。对面四个人坐成一排,都穿着正装,表情克制而专注。苏晨先开口,没有问他们的背景,没有看简历,没有走那些常规的流程。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现在在做的最难的技术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回答的是那位算法负责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具体的地方。他讲了一个正在攻关的优化方向,涉及硬件资源受限条件下的推理效率提升,提到他们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但距离工程化落地还有一段路要走。他讲完之后苏晨没有点评,视线转向了下一位。接下来是硬件负责人,一个更年轻一些的人,头发很短,说话时的手势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指向明确,像是习惯了被时间追赶。

苏晨没有按固定名单逐人提问,哪个人坐在哪里、负责什么方向,他心里有数。他只是偶尔追问一两句,追得不深,像是在确认对方对问题的掌握程度。会议结束后,陈思远走在苏晨旁边,进了办公室。他在沙发上坐下,靠进坐垫里。“硬件那边不错,但算法那个人,适合做研究,不适合做产品。”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几遍。“如果合并,那个人的使用方式要调整,不能让他直接带工程团队。”

苏晨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你觉得可行吗?”陈思远想了想。“整体可行。团队水准在。但需要时间整合,不是并进来就能跑起来。”苏晨说:“那就按整合的节奏来。”

二月二十号,苏晨和沈秋怡在那家小馆子碰了面。老板已经认得他们了,每次来都不需要说更多话,还是那个老位置,靠窗的、能看见胡同里路人经过的位置。菜上齐之后,沈秋怡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几口,然后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你见了玄机科技的人了?”苏晨说:“见了。”沈秋怡继续吃菜,像是没有打算问更多,直到她把那一口咽下去,才又问了一句:“怎么样?”苏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行。整体比我想象的要扎实一些。”沈秋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胡同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路灯亮了,把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截温暖的窄巷。苏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端着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然后低头吃了起来。

二月二十五号,苏晨收到了叶玄的邮件。邮件很短,只有两句话:“北京的团队见完了。你的评估如何?如果方向可以推进,我让法务开始起草框架协议。”苏晨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等了一个小时左右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方向可以推进。让法务开始吧。”发送。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叶玄的回复来了:“下周一发初稿。”没有多余的字,干净得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苏晨没有再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拿起来看第二遍。

二月二十七号,北京的天忽然放晴了。阳光从东边直直地照进来,把办公室的地板染成一块温暖的方形光斑。苏晨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没有端咖啡,手机也没有震动。光线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上那些细小的纹理在逆光中显得清晰可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签过很多文件,做过很多决策,也曾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攥成拳头。此刻它只是安静地垂着,像一株停在风里的树。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光线开始缓慢地向西移动,像一列慢车。

二月二十八号,北京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气温在回升了。早晨的寒意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那种能透过羽绒服直接渗进骨头里的冷。空气里多了一种湿润的气息,像是雪正在融化,像是泥土正在从冻硬的状态中苏醒过来。苏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残留的积雪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边缘,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地面。阳光照在那些正在融化的雪上,反射出湿润的、细碎的光点。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只是让视线跟着那些光点移动,直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苏晨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沈秋怡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北京天气很好,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苏晨看了看窗外那一片正在变蓝的天空和那些正在融化的积雪,然后回复道:“好。下午几点?”沈秋怡说:“三点。我去接你。”

下午三点,沈秋怡的车准时停在天恒大厦门口。苏晨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和他平时的装束相比少了一些正式感,多了一些随意。他上了车之后,沈秋怡没有问他想去哪里,直接沿着二环路往北开,穿过几条街道,最后把车停在一处她熟悉的公园旁边。公园不大,树木在冬末的午后投下细长而稀疏的影子。有些树上残留着去年的叶子,颜色干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地面上还有一些没化完的雪,踩上去软软的。沈秋怡沿着小路往前走,步速不快,像是在看路边的树和远处天空里缓慢移动的云。苏晨走在她旁边,落后了半步,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紧贴。

他们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的时候,沈秋怡停下脚步,撑着栏杆往桥下的水面上看。水没有完全冻住,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苏晨站在她旁边,也往水面上看。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苏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微微颤动着。苏晨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桥下那片正在融化的冰面。

沈秋怡没有转头,说了一句:“苏晨,你今年和去年好像有点不一样。”苏晨说:“哪里不一样?”沈秋怡看着那片水面,说:“去年你在走路的时候像在赶路。今年你走路的时候像在走路。”苏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不是回避,而是一种认同。他站在桥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感受着午后的微风吹过脸颊的方向。时间在那一刻流过得很慢,像是阳光中的尘埃都在静止,像是整条路都愿意多等他们一会儿。

他走回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阳光已经偏西了,桥的影子投在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融化的墨线。苏晨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沈秋怡已经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了,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公园的停车场。车窗外是北京的冬末景色,树木、街道、行人、楼宇,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中缓慢地向后退去。没有人说话,但车里并不安静,气流和轮胎在路面上摩擦的声音填充着那个舒适的空间。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专注地开着车,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只是一个自然的弧度,像是在一个不需要伪装也不觉得疲惫的状态里。

苏晨没有打扰她,收回了目光,也看着前方的路面。他们正在一起往前走,而那本身就是一件足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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