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浔阳江头夜迎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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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高瑜扮姐一事,雪存心结骤解,甚至颇有些四大皆空、超然物外之情。无需旁人苦口相劝,她自己就晓得养生之道,好生进食用药,兼之姬湛连着七日暗暗给她输送不少内力,短短三日后,不说身体大有好转,至少散了那股将死之气。
旁人只当她心好了病也好得快了,云狐却深知:若无姬湛内力相辅,小娘子就算知自爱自重之理了,还好不了这么快。
高宅众人知雪存想开了,不禁大喜,更不肯肆意入院打搅她养病,叫她一连静养十余日。眨眼到七月下旬,家中办完高昴夫妇中元祭、办了元有容七七祭,雪存身子爽朗不少,有精力翻书习字了,决意将江州之行正式转告舅母和伯母。
听完她的请求,陆锦宜放下茶盏,笑道:“你们既然要回江州,我和你妹妹就跟着回去。”
雪存惊讶道:“舅母,明年年末,九哥哥就要进京准备春闱,左右不过多等一年,你和表妹不在这儿等他么。”
陆锦宜摇头:“你与他儿时共处过三年,还能不懂他,依礼法,他只消为小妹服孝九月,可这种关头,他更情愿陪着你和兰摧。至于科举大事,三年后再谈罢,这三年我和姝盼何苦待在西京,不如先随你们回去。”
贺兰氏开口留人:“存姐儿,你能好起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可你和兰摧说走就走,连明年倚文的婚事都见不着了,咱们心头也不好受啊。”
雪存道:“我和兰摧孝中不得宴饮取乐,姐姐成亲是天大的喜事,反正我和他没那个福气去吃喜酒了,不如先回江州。伯母放心,我们虽然无法在喜宴上露面,可要给姐姐的新婚礼,我早早儿地就叫人备好了。”
贺兰氏叹道:“理是这么个理儿,我如何不知。只是一想到,长安城内没了你们姐弟的身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们要是想你们了,连人都见不着,好生待在长安,你们还能有个伴。”
得知陆锦宜不愿留京,雪存只好将家事尽数委托给贺兰氏,叫二房找到合意的宅子前,先久住三房的宅子,替三房打理京中诸事。贺兰氏应下:
“你和兰摧命苦,谁不懂长安城次次辜负了你们,你们才不愿再待着,我如何舍得不答应替你们守家。只是有一事,兰摧到底要回京秋闱殿试的,我也只是你们的伯母,顶天为你们打理三年。三年后,无论你们回来得及时不及时,我都不会再管了。自己的房子,自己处置,莫要事事都撒手给了旁人。”
她说话头头是道,欲将自己说成个不留情面之人,雪存却懂她一片苦心,更知她期待三年后长安城重逢之情,连连颔首保证。
雪存道:“伯母别担心,我欲将耿娘留在京中,再拨一批新人,协助你一齐管家。耿娘年纪大了,江州远在千里之外,她如何经得起行路之苦。”
哪晓得耿媪一听她不带自己回去,当场哭求道:“小娘子,你别把我撇在长安城。路远又如何?想我也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女儿女婿都在江州,多年不曾见过了。如今夫人不在了,我就要全心全意伺候你,说什么我也不能从你身边离开。”
几人以她年岁大了为由,轮番劝过,都劝不动,雪存只好同意,把她一齐带回老家。
交代完紧要大事,雪存淡淡地道:“先前忙于娘亲的丧事,家中还有些琐事,一时未来得及处理。当初我们搬出国公府,宅子里九成的婢女仆役,都是姬侍郎挑来的人,我们也用到了现在。如今,他们不适合留在高宅了,明日起就归还他们的奴籍,叫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至于伯母想挑什么人入宅,全凭伯母作主,账子就走咱们三房的。”
贺兰氏摆手道:“这点小事,哪能就走三房的账了,我们二房也要买奴买婢使呢。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江州寻舅舅去,三年后回来,我保证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家。”
雪存拉着高瑜,郑重向她大拜道谢,以谢她愿代为掌家之恩,众人散去。一直到八月上旬,雪存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虽远不能与病前相比,但于行路无大碍。
是时候离开长安城。
临行前,雪存只拜访了崔翰一人,恰好崔辙也在,于是一齐辞别。崔翰原意叫她暂做画坊之主,哪想今岁陡然生出几大变数,画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崔辙提前走马上任。
得知爱徒年少丧母,再一相见时,雪存发间的白发不比他一个老头少,崔翰难免落泪:“你去吧,三年后,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就叫五郎带你去终南山寻我。”
崔辙奉命送她外出,到画坊后门时,他呆呆怔怔、失魂落魄道:“师姐,你当真会回来吗。”雪存如今无父无母,去江州投奔了舅舅,元刺史就是为她婚事做主的人了。若是三年后,不等她回了长安城,元刺史就给她许了江州本地的人家,怕不是此生都再难见她。
雪存道:“会的,我是兰摧的长姐,他是一家之主,他去哪儿我也跟着去。”
崔辙沉默片刻,又道:“那……”那这一字脱口半日,也不见他说后头的话。雪存不知他心事,额外叮嘱了他两句,叫他好生科举,好生经营画坊,便坐车回家了。
京中诸事处理殆尽,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雪存姐弟和陆锦宜等人,商量明天八月初九一早就出城。
八月初八薄暮时分,魏轻红赶在暮鼓前登门拜访。
听说是她来,雪存并未拒之门外。她虽是公主的人,可那几年洛阳共处之情也是真,雪存只平淡疏离地喊了她一声“魏女侠”,没再喊程姨。
魏轻红看着堆了满院的行李,酸楚道:“小娘子要离京?过所可办好了。”雪存道:“办好了。”魏轻红没追问她要去哪儿,命人拿了东西上前,说:“做回了魏轻红,这张嘴反而不会说常人说的话了。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今遵公主之命,有些东西,却要转交于你。”
自从雪存把高宅原先的仆婢撵了回来,姬家心惊她年少绝情,公主没多说什么,只叫魏轻红归还元有容生前的绣品。
雪存打开魏轻红给她的大锦盒,里头装了十数件女红绣物,从手帕到扇面应有尽有,一看便知出自元有容。
“这些……”雪存瞬时眼中含泪,“这些不是娘亲当年做的么,不是已经卖给了各府贵妇,怎么会。”
魏轻红道:“全是被公主叫人买回去的,只是她这人死要面子,不愿说罢了。公主叫我还回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她可怜你今后再没有娘亲给你做绣品,就把这些珍藏的转赠给你了。”
雪存只觉一口气堵在了喉间,噎得她不上不下,泪比话多:“程姨,多谢,多谢你。”
魏轻红苦笑:“你这句程姨我也记着了,小娘子,三年后你若归京,咱们若还有缘,你可不能再在人前叫我程姨了。”
次日八月初九一早,雪存等人正式启程,离开长安城。
姬湛直到夜间,才从魏轻红处得知此事。
自从得知高瑜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叫雪存忽然好了起来,他就再没有去看过她一次,也刻意避开了她所有消息。哪想上一次听说她的事,是她不要兄长挑的人;这次听说她的是,便是她要离开长安。
她必是回江州去了,找她的舅舅、她的九哥哥去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世事难料,谁又能知三年后,她到底还回不回长安,这一走究竟是不是永别?姬湛当夜果然摸去了高宅,去了她住的院子,里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儿都没有了。
她竟一走了之。
姬湛不敢去追。
初秋的夜已有些凉了,他站在雪存屋外,心似被挖了一半,秋风顺着心前的窟窿灌进四肢,竟比寒冬暴雪还冷。
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他曾轻薄她,那里被她扯下个好大的口子,伤口早早愈合,他也早早能重新戴上耳坠臭美,可是他一直没再戴过。
他宛若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站了一整夜,身上凝了细细一片露。直到鸡鸣时分,日出东方,他踩着晨鼓溜回姬家,哪想又是烧得一病不起,姬澄索性帮他告了假。
三日后,公主看望他时,一下就猜出他因何而病。公主面无表情道:“从前本宫总怕你是个心冷无情的,如今看来,你还就不如做个心冷无情之人。阿麟,你再不想忘也要忘了她,我答应你,让你跟着她为元夫人守孝。三年后,本宫会为你择妻。”
姬湛这几日病得脸色惨白,心脏反复发疼。听她此言,他不管不顾也要挣扎着爬起身,一手抓起一旁刀架上的巫阳令,竟是把自己发尾割了好大一截下来,割得个七歪八扭、狗啃似的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