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一胖一瘦 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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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如白昼,亮得连墙角那些灰尘都纤毫毕现。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不高的个子,很瘦,站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她的右手边没有拐棍。
我认出了那个轮廓。
“奶奶?”我的声音发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像我的声音,比我的声音更哑、更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门口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那惨白的光里。光线打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的五官。是奶奶的脸,但不是那个七八十岁的、满脸皱纹的、驼着背的奶奶。是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奶奶。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奶奶。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很亮,比我在之前那个梦里看到的还要亮。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不是深水底下那盏灯的亮。是冰冷的,像冬天的月亮,像刀刃上反射的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听到她说了两个字。不是“小萍”,不是“奶奶”,不是任何称呼。她说的是我的小名。但她叫我的方式不对。奶奶活着的时候叫我,尾音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软绵绵的调子。而这一次,她叫我的尾音是往下坠的,平直的,冷的,像一根针掉在了水泥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堂屋里的光线忽然又变了。那惨白的光在一瞬间变成了紫红色,整个堂屋像是被泡进了一缸浓稠的血水里。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在往外渗那种紫红色的光,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来的,而是从物体的内部溢出来的,像是这些砖头、木头、泥土本身在发光。
我听到了笑声。不是从门口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从墙里面,从地底下,从天花板上,从那个倒扣的搪瓷盆里,从那些化肥袋子里,从那张断了腿的凳子里。无数的笑声叠在一起,有的尖细,有的粗哑,有的像是小孩,有的像是老人,但所有的笑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那个被我摔死过一次的、被奶奶绑在椅子上的、最后被拖进了水里的那个小女孩。
不。不是小女孩。是我奶奶。不,也不是我奶奶。是那个声音自己说的那句话,现在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从我脑子里碾过去。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们分不开我们的。”
堂屋正中央,八仙桌前头,那片被紫红色光照得最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水。那滩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从地底下往上涌。水是灰黑色的,黏稠的,像某种不是水的东西。水面在扩大,在蔓延,很快就漫到了我的脚边。我的运动鞋踩在那滩水里,鞋底发出一种黏腻的吧唧声,像踩进了沼泽。
门口那个人——那个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奶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在紫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但那亮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慢慢拧灭一盏灯。
我想喊她,嘴张开了,但这一次不是发不出声音,而是我不敢发出声音。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门口站着的那个年轻的奶奶,她的姿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就是黑白照片里的那个姿势。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动过。她的嘴唇动过,叫过我的名字,但她的身体,她站着的方式,她手臂的位置,她下巴抬起的角度,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她不是走过来的。她是被贴在那里的。像一张照片被贴在了门口。
而那滩灰黑色的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脚踝,正在往我的膝盖上涨。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湿滑的,冰冷的,像蛇,又不像蛇,更像是某种比蛇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它在我的小腿上绕了一圈,慢慢收紧。
那无数个叠在一起的笑声忽然停了。
堂屋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滩水的最深处、从灰黑色的最底层传来的。那个声音很小,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在喊话,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声音在说:“阿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你看,他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然后紫红色的光灭了。
光灭了。但不是完全的黑。
是一种很深很浓的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黄昏都倒进了一个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打碎在我头顶。我站在那滩水里,水已经漫过了膝盖,冰冷刺骨,但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到了极致之后,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一种麻木的、发烫的、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的感觉。
门口那个年轻的奶奶不见了。确切地说,是那张“照片”不见了。门框里空荡荡的,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源头的光,像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又像是从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
我低头看脚下的那滩水。灰黑色的水面在我膝盖的位置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脏镜子。水底下那个东西还在我的小腿上缠着,越收越紧,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是蛇,蛇是圆的,光滑的。这个摸上去是扁的,边缘有粗糙的质感,像一条湿透了的麻绳。
不是“像”。它就是。
我猛地弯下腰,手伸进水里,抓住了那条缠在我腿上的东西。入手的感觉冰凉、粗糙、湿滑,我攥紧了,往外拽。水底下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深处拽着绳子的另一端。我和它僵持了几秒钟,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然后那股阻力突然消失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里,手里攥着的那截绳子被我整个拽了出来。
是一段麻绳。大概两尺长,三指宽,表面被水泡得发黑,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土黄色的。绳子上有几处深褐色的印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我认得这种绳子。我奶奶生前用这种绳子捆过很多东西——捆柴火,捆纸壳子,捆废铁。这种麻绳是她从村里的小卖部一卷一卷买回来的,粗糙,扎手,但是结实。
绳子的另一端没有被什么东西拽着。它是断的。断口处毛糙糙的,像是被硬生生挣断的。
堂屋里的灰光忽然暗了几分,然后又亮了起来,像有人在调一个巨大的旋钮。光线的变化中,我注意到八仙桌底下有一样东西。我蹲下来看——是那双鞋。我奶奶的鞋。黑色的灯芯绒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两只鞋并排放在八仙桌正下方,鞋尖朝着我,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但身体消失了,只剩下两只脚还站在原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夹杂着恐惧和某种更古老的敬畏的情绪。我把那截麻绳攥在手里,站直了身体,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的相框还在。但相框里的照片变了。
不是奶奶站在河边的那张。那张照片还在,但它被挤到了相框的左上角,缩成了小小的一格。相框里多出了很多新照片——不,不是新照片,是旧照片,是那些我不记得曾经存在过的、或者说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把整个相框塞得满满当当。
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最大,是一张黑白合照。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是我奶奶。右边站着一个男人,很瘦,尖下巴,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外套。
那个瘦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大片的芦苇,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倾斜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照片的构图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合影——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奶奶的眼睛看着镜头,但那个瘦子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左边,看着奶奶的方向。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来:“1962年,村东河边。”
又是1962年。又是村东河边。
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手指发抖,玻璃框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把相框翻过来,撬开背板,把那堆照片一股脑倒了出来。照片散落在八仙桌上,铺了满满一桌。我一张一张地翻。
有奶奶一个人的。有奶奶和那个瘦子两个人的。有奶奶、那个瘦子,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有一张照片上,奶奶和那个瘦子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小孩的脸被墨水涂黑了——不是褪色,是被人用墨水故意涂掉的,黑色的墨迹覆盖了整张脸,只有耳朵和下巴露在外面。
有一个人始终出现在这些照片里。不是奶奶,不是那个瘦子。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站在每一张照片的最边缘、只露出一部分身体的人。有时候是一只手的轮廓,有时候是一片衣角,有时候是半个肩膀。像是有人站在镜头外面,只差一点点就要被框进去了,但每一次都刚好差了那一点点。
我把所有照片翻完了,抬起头,发现堂屋里的光线又变了。灰光褪去,换成了一种更自然的、偏暖的光线,像是傍晚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八仙桌上的搪瓷盆、化肥袋子、断了腿的凳子都还在,但那些照片不见了。我的手是空的,桌子上也是空的。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截麻绳还在。我低头看,麻绳还攥在我左手里,湿漉漉的,冰凉凉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沓的,凌乱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一大群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门口。
我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排人。全是老人。全是老太太。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衣服,有的拄着拐棍,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一个人站着,背驼得很厉害。她们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她们的姿态我认得。就是上一次梦里,奶奶跟她们走在一起的那些老奶奶。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她们没有看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我,看着堂屋的某个角落。我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头去——堂屋的角落里,那张断了腿的凳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