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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一胖一瘦 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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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红色的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鼻子上有干涸的血迹。她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门口那些老奶奶。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老奶奶没有动。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女孩还是没有抬头。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还在动,我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他不是他。”

声音很小,很碎,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刚触到她紫红色的衣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恶狠狠的。不是恐惧的。不是愤怒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子,表面映着我的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你回来了。”

堂屋门口传来笃的一声。拐棍点地的声音。我转过头,老奶奶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中间留出一个人的身位。门口的光线太亮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看到了她走路的姿势。左脚比右脚重一些,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奶奶回来了。

她走进堂屋,走过那些老奶奶身边,走过八仙桌,走过那滩已经退去的灰黑色水渍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走到我面前。她站在我和那个小女孩之间,背对着我,面对着蹲在墙角的那团紫红色。她的左手拄着拐棍,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奶奶的手,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带着针疤的手,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奶奶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动,覆上了她的眼睛。小女孩的睫毛在奶奶的掌心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下扑动。

“够了。”奶奶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堂屋里所有的光都暗了。不是灭了,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光线还在,但不再变化了,凝固在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暧昧的、不确定的亮度里。

门口那些老奶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几道浪花拍在沙滩上的声音。

最后走的那个老奶奶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朝堂屋里看了一眼。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被光线照得很清楚——我认识她。她是我奶奶生前最好的朋友,姓王,我叫她王奶奶。她在我奶奶去世之后的第三年也走了。王奶奶的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奶奶,和那个小女孩。

奶奶的手还覆在小女孩的眼睛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整个拢进自己的影子里。小女孩不再发抖了,不再念叨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奶奶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在那种凝固的光线里显得很平和,没有上一次梦里那种深水底下亮着的灯的光彩,也没有之前在门口时那种像照片一样贴在原地的僵硬。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老太太的脸,皱纹很多,皮肤很松,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手底下那个小女孩。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种语气不是对我说话时用的,也不是对其他人说话时用的。那种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件很久以前丢失了、现在终于找回来了的东西说话。

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她把手从小女孩眼睛上移开。小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不是眼泪,是那滩灰黑色的水残留的痕迹。她的脸色不再是紫红色的了,变成了一种更正常的、偏苍白的肤色。紫红色的衣服也变了颜色,变成了深灰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之后褪了色的旧衣服。

奶奶直起腰来,拐棍杵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她朝我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抬起那只刚覆过小女孩眼睛的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和上一次在河边的那一拍一模一样,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皮肤上。

“行了,”她说,“回去吧。这边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问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想问1962年村东河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个瘦子跟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墙上的“别”字是谁写的、写的什么意思。但我的嘴张开之后,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奶奶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快了,快到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但那个笑容的样子我记下来了——不是她活着的时候那种慈祥的、哄小孩的笑。是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二十岁的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一种笑。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不是我的名字。不是任何称呼。是三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字,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句话。那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烟花,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温度同时涌了进来,它们互相重叠、互相覆盖、互相撕扯,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个感觉是真实的——

我整个人在往下坠。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坠。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在往下坠,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某种又软又硬的我形容不出来的物质,像一颗子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靶纸。每穿过一层,就有一层东西从我身上剥离——先是我的衣服,然后是我的皮肤,然后是我的肌肉和骨骼,最后连我的意识都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变淡、变得透明。

在坠落到最底部的那一个瞬间,所有东西都停了。

我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就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从我喉咙里,从我胸腔里,从我还在跳动的心脏最深处。

然后我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我不是躺在床上的。我是坐着的。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已经忘记了别的姿势。

房间是黑的。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种黑。月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右手叠在左手上,拇指微微翘着。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因为我认出了这个姿势。

我奶奶生前就喜欢这样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右手叠在左手上面,拇指微微翘着。她坐在老房子堂屋的那把椅子上,就是这样坐的。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很小,很轻,是一个干枯的、灰白色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了。我把它捏起来,凑到月光底下看了很久,终于认出来了。

是一朵牵牛花。干枯了的、紫红色的牵牛花。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伸手拉开抽屉,那个装着芦花的信封还在。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空的。芦花不在了,连粉末都不在了。信封内壁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东西曾经附着在这里,然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朵干枯的牵牛花放在信封上,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没有打出去的电话,也没有打进来的电话。但我的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不是我用手机拍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相册里,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穿着藏青色的褂子,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1962年,小萍,在村东河边。此别。”

不是“别”。是“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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