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胜之代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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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可活儿，才刚开始。

临潼关外的空场上，摆了三张长案。

头一张案，记阵亡。第二张案，记伤兵。第三张案，记降卒。

三张案，坐了十几个书吏。磨墨的磨墨，翻册的翻册。从清早记到天黑，灯点上，又从天黑记到半夜。

阵亡的名册，一式双份。

一份，存军中。一份，六百里加急，送进京。送进京的那份，要交到兵部，再由兵部，一份一份，发到各州县，再由州县，一家一家，送到阵亡者的爹娘手里。

抚恤分两级。阵前正死的，双份。倒戈而死的府丁，也按双份。

“不许分彼此。”严望之对着书吏们，又说了一遍，“穿龙鲫军号衣的，是咱们的弟兄。穿藩王府丁号衣、倒过来替咱们死的，也是咱们的弟兄。”

书吏们一个个低头记。

有个书吏记到一半，抬头问：“加工营里救出来、后来在阵上死的那些呢？他们没号衣。”

“也记。”严望之道，“一个名字都不许漏。这些人，被掳去喂了半年膏，好不容易醒过来，替咱们死了。死后，连个名字都没有，那便是咱们对不起他们。”

书吏低下头，继续记。

名册记得极细。哪里人，哪一乡，哪一村，家中还有谁，阵亡时多大年纪，身上有什么胎记。这些，都要写清楚。送回家去，爹娘才能凭这一纸，认出自家孩子。

尸首，也备了棺材。一口一具，不许露天。

龙鲫军阵亡的，棺材上钉木牌，写着姓名籍贯。倒戈而死的府丁，也一样钉牌。

棺材排起来，延绵半里。

棺材到了第二日，开始上路。

军中拨了两千人，专门护送。一具棺材，两个兵卒扶着。走一程，歇一程。走得慢，一日不过三十里。

护送的规矩：路过州县，州县的官吏，要出城接棺。到了村屯，村屯里的人，要在路口跪迎。棺材进村，爹娘哭，邻居也哭。

有那独子阵亡的，爹娘见了棺，当场便昏过去。医徒跟着护送，掐人中，灌姜汤，把人救回来。

救回来，那爹娘抱着棺材，不肯撒手。

“我儿呢。”爹娘哭，“我儿怎么不出来见我。”

护送的兵卒，把棺盖掀开一条缝，叫爹娘看一眼。看完，再盖回去。

盖棺的时候，村屯里的老人，要往棺材上撒一把土。说是叫死者的魂，认得回家的路。

这规矩，军中不知。可见多了，护送的兵卒，也学会了。每到一村，便叫当地的老人，撒一把土。

这几日，没回帐睡。白日里，在空场上走。走到一具棺材前，便停一停。

蹲下去，替棺里那位，把合不上的眼，轻轻合上。

“家里给你双份。”低声道，“爹娘孩子，朝廷养着。你是替天下人死的。”

这句话，对每一口棺材，都说一遍。

说得多了，嗓子哑了。亲兵递上水，喝一口，接着走，接着说。

走到一口薄棺前，停下了。

棺里的人，年轻得很，十八九岁。是昨夜倒戈的府丁，今日在城下替龙鲫军挡了一刀。

看了半日。这人颈后，还留着半龙纹的烙痕。

“你这半年，受委屈了。”道，“如今回家了。”

把那口棺材的木牌，亲手翻过来，看了看上头的名字。是个洛州乡下的少年。

“记住了。”对亲兵道，“双份抚恤，一份不少。路引今日就发，棺材，让人送他回乡。”

亲兵应了。

伤兵那边，是医队在收。

医队的帐篷，一字排开。伤兵们从城下抬下来，按伤势轻重，分作三等。重伤的，先抬进顶里头的帐。轻伤的，在外头的棚子下，包扎。

医队这十几个人，从早忙到晚。手都洗不出来。

有个医徒，包扎到一半，手发抖。带队的女医官看了一眼，把那人换下来，自己接手。

“怕血？”女医官问。

医徒点头。

“头回都这样。”女医官手上不停，“看着看着，便惯了。你现在多包一个，帐里便少一个等死的。”

医徒站在旁边，看她包。看了半日，伸手，把下一个伤兵的布递了过去。

有个伤兵，腿上中了一刀，伤好了，却不肯下帐。

“怎么？”女医官问。

“我这条腿。”伤兵看着自己的腿，“废了。回了乡，也种不动地。”

“废不了。”女医官道，“我包过的伤，没有一条废的。你回去养三个月，能走路。能走路，便能拿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