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江南余孽,北斋入宫(2 / 2)
“刘一燝保不住你!说出幕后所有牵连之人,或许我能保你一条活路!”
周妙玄的嘴唇囁嚅著,眼中的挣扎十分明显。
东厂詔狱的酷刑传闻如跗骨之蛆,背后势力的狠辣更是她亲身领教过的。
两相对衡下,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
“是……我是刘一燝刘阁老的人。”
“什么!”
卢剑星猛地后退半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桩私印逆报的案子,竟真的牵扯到內阁次揆这般擎天巨擘。
內阁重臣,那是朝堂的顶樑柱,绝非他们区区锦衣卫千户所能撼动。
此事一旦坐实,便是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他们这些经办人,弄不好就要沦为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卢剑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绣春刀的刀柄,掌心满是冷汗。
“速將此女交给东厂的人!”
他当机立断。
事到如今,唯有儘快移交,才能撇清自身,免得被这泼天的是非缠上。
东厂番子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粗鲁地架起瘫软的周妙玄,铁链拖地发出“哐当”声响,一路押著她往詔狱而去。
沈炼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定。
“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卢剑星深以为然地点头,眉宇间满是凝重:
“她承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一旁的靳一川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问道:
“二位兄长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陷害刘阁老”
“可能性极大。”
沈炼沉声道:“刘一燝身居內阁,德高望重,若是被安上这私印逆报、誹谤君父的罪名,必死无疑。背后之人,怕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位阁老。”
卢剑星嘆了口气:“可事到如今,这案子已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只盼魏督公能查明真相,咱们也能落个清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紫禁城。
私营私报的团伙悉数落网,主笔“北斋先生”被擒,且供出幕后主使是內阁次揆刘一燝。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乾清宫东暖阁內,朱由校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早已收到沈炼与卢剑星的密报,知晓了周妙玄的供词,也看穿了这其中的蹊蹺。
“传刘一燝覲见。”
不多时,刘一燝身著朝服,步履匆匆地走入暖阁。
他年过六旬,鬚髮已染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鑠。
只是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殿內凝滯的气压,心中莫名一沉。
“老臣刘一燝,叩见陛下。”
他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朱由校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冰冷如刀:
“刘阁老,《燕京日报》那篇污衊朕躬、妄议新政的逆文,是你的手笔”
刘一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陛下何出此言此事绝不是老臣所为!老臣忠心耿耿,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敢”
朱由校冷笑一声,將一份供词掷到他面前。
“这是『北斋先生』周妙玄的供词,她亲口承认,是受你指使,私印逆报,煽动民心。你还有何话说”
刘一燝颤抖著拿起供词,目光快速扫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震惊之色愈发浓烈:
“这……这是污衊!老臣根本不认识什么周妙玄!此女定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老臣!”
“陷害”
朱由校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这些日子,你频繁接见张溥、张采二人,朕没说错吧而这二人,与周妙玄过从甚密,皆是復社核心人物。”
刘一燝闻言,顿时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时的意气相投,竟成了別人陷害自己的铁证。
张溥、张采皆是江南名士,因江南沦陷,辗转来京。
他们主张“兴復古学,务为有用”,与刘一燝心中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
故而刘一燝时常召见二人,探討学问,商议时政,却从未想过,这些人竟与私印逆报的逆党有所勾结!
“陛下,老臣……老臣冤枉啊!”
刘一燝老泪,趴在地上连连叩首。
“老臣与张溥、张采不过是文字之交,从未涉及逆事!他们……他们竟是来陷害老臣的!”
私印逆报已是死罪,更何况誹谤君父、动摇国本
这罪名若是坐实,別说他自己,整个刘家都要被株连九族!
刘一燝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臣……臣……”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朱由校忽然开口,语气竟缓和了许多:“刘阁老,起来罢。”
前一刻还是雷霆之怒,下一刻便温言细语,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一燝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迟疑著站起身,躬身侍立,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
“陛下,老臣罪孽深重,恳请陛下降罪……”
“降罪”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以为,朕真的信这供词”
他走到刘一燝面前,目光锐利如鹰:
“周妙玄一口咬定是你指使,背后之人,无非是想让朕顺水推舟,杀了你这个德高望重的阁老。”
“你在朝中朝外声望甚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朕若是一怒之下杀了你,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定会借题发挥,说朕屠戮忠臣、刚愎自用,到时候,他们便能呼风唤雨,动摇朕的根基。”
刘一燝闻言,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他望著朱由校,眼中却是有些失望。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险些误入奸人圈套!”
“奸人圈套”
朱由校冷笑一声。
“这圈套,不仅是冲你来的,更是冲朕的新政来的。”
他转身回到御座,沉声道:“你暂且安心回府,闭门思过。张溥、张采二人,朕已命东厂捉拿,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刘一燝连忙跪地叩首:“谢陛下信任!老臣定当洗心革面,日后唯陛下马首是瞻!”
看著刘一燝踉蹌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他拿起那份供词,手掌稍稍用力,將纸张捏得褶皱不堪。
“魏忠贤。”
朱由校的声音在东暖阁內响起,带著穿透人心的威压。
“奴婢在。”
话音刚落,殿外阴影中便转出一道佝僂的身影,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
他不知已在暗处侍立多久,此刻躬身向前,头颅几乎贴到地面,语气恭敬到了极致,身上那股阴鷙之气在帝王面前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全然的顺从。
“严加审讯张溥、张采两人。”
“顺著这条线往下挖,务必揪出所有幕后主使,一个都不许漏!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借刀杀人、造谣惑眾的把戏!”
“奴婢遵旨!”
魏忠贤躬身领命。
帝王的怒火便是他的尚方宝剑,对付这些逆党,他有的是手段。
待魏忠贤退去,朱由校独自端坐御座,目光深邃如潭。
他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刘一燝或许是清白的。
这股在暗处兴风作浪的势力,其根源不在朝堂,而在江南。
前些时日,他刻意放纵王好贤在江南行事,任由其搅动地方,那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士绅,或是因清田失去隱匿田產,或是因开海被打破垄断,或是因盐政改革断了財路,纷纷破產落魄,不少人携家带口逃难至京师。
这般境遇,让他们心中积满了怨气。
而刘一燝身为东林党的骨干,却並未为这些“同道中人”奔走呼號,反而默许新政在江南推行,自然成了这些失意士绅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急於扳倒刘一燝,进而动摇新政根基,便想出了借地震造谣、嫁祸忠良的毒计。
果不其然,魏忠贤的审讯效率远超预期。
东厂詔狱的威慑力,从来不是虚传。
没用几日,所有真相便水落石出。
幕后黑手,正是以张溥、张採为首的復社士子。
这些人打著“兴復古学”的旗號,实则纠集了大批破產的江南士绅,暗中积蓄力量。
所谓的“北斋先生”周妙玄,本是扬州瘦马,生得清丽,又识些文字,被张溥、张采看中买下,精心调教成了代笔的“笔桿子”。
那些刊登在《燕京日报》上的恶毒文字,皆是出自她手。
他们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
借地震引发的“天人感应”之说,用低俗內容吸引眼球,夹带誹谤君父、攻击新政的私货,再嫁祸给刘一燝,妄图一石二鸟。
却没料到,他们在满春院的秘密印刷点,竟被沉溺酒色的沈炼偶然撞破。
更低估了锦衣卫与东厂的侦查能力。
在京师这片龙兴之地,在厂卫的眼皮底下搞舆论攻势,无异於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审讯结果一报上来,朱由校当即下令:
“锦衣卫全员出动,按名单缉拿逆党,凡涉案者,一概拿下,从严查办!”
一时间,京师风云突变。
锦衣卫的緹骑如潮水般涌上街头,直奔那些江南士绅在京的府邸、客栈。
马蹄声、破门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京师的平静。
此次牵连甚广,涉案的江南士绅、復社成员不计其数,抄家的队伍绵延数里,查抄出的金银財宝、违禁书籍、往来信件堆积如山。
那些逃难来京的江南人士,见状无不人心惶惶。
街头巷尾,往日里尚可看到的江南口音閒谈,此刻尽数销声匿跡,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被牵连其中。
京师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处处透著肃杀与恐慌。
好在朱由校早有预料,及时下詔安抚民心。
詔书言明:
“此次逆党作乱,只罪首恶及参与者,凡未涉案之江南人士,一概不予追究,仍可在京安居,各安生计。”
这道詔书如同一剂定心丸,稍稍缓解了恐慌情绪,避免了局势失控。
但即便如此,十天后的菜市口,依旧是血流成河。
午时三刻,隨著监斩官一声令下,上千颗人头应声落地,滚落在尘埃之中。
其中既有张溥、张采这样的主谋,也有参与私印、散发逆报的从犯,还有资助復社、参与谋划的江南士绅。
尸身堆积,血腥味瀰漫数里,围观百姓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这上千颗头颅,不仅是对逆党的严惩,更是朱由校向天下传递的明確信號。
私印逆报、誹谤君父、动摇国本,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无论背后牵扯何种势力,无论有多少人参与,他都將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乾清宫內,朱由校望著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由逆报引发的风波,终究以雷霆手段平息。
既清理了朝堂与京师的反对势力,又震慑了江南的士绅集团,更巩固了新政的根基。
只是他心中清楚,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此次虽重创其在京势力,但其根基仍在,未来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但此刻,他无需多想。
经此一役,天下人已然知晓,大明的舆论喉舌,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任何妄图挑战皇权、阻挠新政的人,都將付出惨痛的代价。
翌日。
天朗气清,西苑的草木沾著晨露,透著勃勃生机。
朱由校身著劲装,与勛贵营的一眾勛贵子弟在校场之上驰骋骑射。
弓弦破空声、马蹄踏地声交织在一起,尽显少年天子的英气与畅快。
他挽弓搭箭,箭无虚发,引得周遭勛贵纷纷喝彩。
一番高强度训练下来,朱由校额角渗满汗珠,贴身的劲装被汗水浸湿,却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
尽兴之后,他甩了甩马鞭,带著几分酣畅的疲惫,朝著西苑临时行苑走去。
刚踏入行苑正殿,朱由校便微微一怔。
殿中竟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本应在菜市口伏诛的“北斋先生”周妙玄。
此刻的周妙玄,褪去了囚服的狼狈,换上了一身素色宫装,长发简单挽起,虽无过多修饰,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顏。
只是她面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魂未定与茫然,显然还未从“必死”到“生还”的巨大转折中回过神来。
见到朱由校进来,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跪伏在地,头颅低垂,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原以为,自己作为私印逆报、誹谤君父的主犯之一,定然难逃一死。
菜市口上千颗人头落地的惨状,早已在她脑海中盘旋多日。
可万万没想到,不仅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能亲眼见到当今圣上。
这份意外,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更多的却是惶恐与不解。
朱由校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平淡:
“你说朕是昏君暴君”
周妙玄身子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回道:
“不错!陛下一口气斩杀上千人,血流成河,又放任白莲教祸害江南,弄得民不聊生,这不是暴君是什么
坊间流传陛下欺辱太妃,荒淫无道,这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这番话字字尖锐,掷地有声,全然不顾君臣尊卑。
“大胆狂徒!敢公然誹谤君父,你是活腻了!”
朱由校身侧的魏朝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厉声呵斥,眼中满是杀意。
他没想到这女子死里逃生,竟还敢如此放肆。
“退下。”
朱由校抬手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
魏朝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退到一旁,狠狠瞪了周妙玄一眼。
朱由校蹲下身,目光与周妙玄平视,缓缓说道:
“朕杀人,从来都不是为了嗜杀,而是为了剷除奸佞、拨乱反正,救更多的人。
那些被斩的,皆是私印逆报、誹谤君父、动摇国本之徒,他们不死,天下难安,百姓难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至於欺辱太妃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朕后宫之中,美人如云,温婉贤淑者不在少数,朕为何要做那等有违伦常、遭人唾弃之事
不过是奸人故意编造的谣言,用来抹黑朕罢了。”
看著周妙玄脸上依旧不服气,却隱隱多了几分迟疑的模样,朱由校继续说道:
“朕可以不杀你,让你留在朕身边,做个侍墨的宫女。
往后,你亲眼看看朕是如何理政,如何对待百姓,看看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你口中的昏君、暴君。”
他在心中暗自腹誹:
自己可不是因为贪图大冪冪的美色,纯粹是想让她亲眼见证,用事实打破那些谣言,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气魄非凡的模样。
周妙玄闻言,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色,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她怔怔地看著朱由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就不怕我趁机下毒,或是在夜里勒死你”
下毒、勒死朕
开什么玩笑
表面上周妙玄进入宫中,伺候他。
但实际上,北斋在宫中肯定是被严格控制的。
想要下毒或是勒死他,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哈哈哈!”
朱由校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带著帝王的自信与从容。
“若朕真是你口中的昏君、暴君,死在你手里,也是朕咎由自取;可若朕是圣君、明君,一心为国为民,你又为何要害朕”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周妙玄心头巨震。
她看著朱由校眼中坦荡的光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难道……张溥、张采他们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利用自己,编造谣言,达到扳倒刘一燝、阻挠新政的目的
可转念一想,钱谦益那般德高望重的大儒,都被这位皇帝下令斩杀了,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明君吗
她心中天人交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由校却不在意她的纠结,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朕还有一事要问你。
私印逆报、嫁祸刘一燝之事,刘阁老事先到底知不知情
是不是真如你之前供词所言,是受他指使”
这个问题,才是他今日召见周妙玄的核心目的之一。
周妙玄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回想起自己被张溥、张採收买,被灌输的那些关於刘一燝“见死不救”“背叛同道”的言论,再结合如今的种种,心中反而是迷惑起来了。
“回陛下,刘阁老……他应该是不知情。
从头到尾,都是张溥、张采他们策划的,是他们让我污衊刘阁老,说他是幕后主使。”
“应该”
朱由校冷笑一声。
“朕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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