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业之血(1 / 2)
香港,维多利亚城。
沈葆义微微拉开办公室的门,透过那道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走廊末尾。
在走廊尽头,靠窗户的位置,两个身穿便服、但坐姿笔挺的英国人已经喝了整整一下午的红茶。他们的目光虽然看似在报纸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是香港警察司的探员,或者是更高级别的、来自总督府特别科的眼线。
自从新加坡传来陈九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宁山的消息后,香港华人总会的日子就变得如履薄冰。
虽然轩尼诗总督顶住了来自新加坡和伦敦的压力,没有直接查封总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施压,就像是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让每一个进出这里的人都感到窒息。
“沈先生,他们还在那里。”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克萨斯口音。
沈葆义转过身。
房间里烟雾缭绕,二十几个面容憔悴的西方人正瘫坐在皮沙发和木椅子上。
他们的皮肤被南洋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昆虫叮咬的疤痕和荆棘划过的伤口。是热带雨林留下的印记。
这支队伍看起来像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兵,但沈葆义心里很清楚,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资源猎手。
这也是陈九在一年多前,花费重金,托了不少关系组建的“南洋矿业勘测队”。
其中不少人,如果不是因为经济危机,根本不会远渡重洋接下这种又辛苦又容易丧命的委托,雇主还是饱受主流社会歧视的华人。
领头说话的,是队长杰克·霍夫曼。一个参加过美国内战的工兵上尉,后来在内华达和加利福尼亚寻找过金矿和银矿,是一个对地质结构有着天生嗅觉的专家。
“让他们看吧,霍夫曼上尉。”
沈葆义走回办公桌前,同样憔悴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里是香港,我们是合法的商业机构。只要我们不给他们借口,他们就只能在外面喝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银票,而是整整齐齐的、金灿灿的金币,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房间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那些勘测队员们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们在丛林里与疟疾、蚂蟥、猎头族搏斗了一年多,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是尾款。”
沈葆义将木盒推到霍夫曼面前,“比合同上约定的,多了三成。”
霍夫曼挑了挑眉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沈葆义:“三成?沈先生,虽然我很喜欢钱,但我得问清楚,这多出来的钱是买什么的?封口费?”
“不,是奖金。”
沈葆义正色道,“为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些地图,为了你们在安南和暹罗边境冒的险,也为了……你们这一年多的忠诚。”
“另外,”沈葆义又拿出一叠信封,“这是回家的船票。旧金山、汉堡、伦敦……头等舱。邮轮都已经订好了。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想在英国人的长期监视下久留,这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不会阻拦你们。”
霍夫曼拿起一枚金币,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虽然这一年多实在要命,还几次差点丧命,但回报同样丰厚。
“慷慨的雇主。”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比我在加利福尼亚遇到的那些铁路大亨大方多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队员们开始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这些男人抽起雪茄,们开始低声谈论回家后的打算,是买个农场,还是去酒馆里醉生梦死一个月。
等到所有人都领完钱,霍夫曼让队员们先去隔壁的休息室等待。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沈葆义两个人。
霍夫曼犹豫了一会,吐出一长串烟圈。
“沈先生,”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安南的铜矿、暹罗北部的铁矿,还有婆罗洲那个该死的煤矿和铁矿点,详细的地理位置、储量估算、开采难度……所有的报告都在那个保险箱里了。”
“这就足够了。”沈葆义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我知道你利用队伍里几个退伍兵做了些私事,甚至参与南洋的战事,这些跟我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霍夫曼话锋一转,“鉴于你们给钱给得这么痛快……而且,那个叫斯图德的美国领事,他签发的那些执照确实帮了我们大忙,一路上都没受到什么刁难,总体上咱们合作的还是很愉快。”
霍夫曼从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厚实信封。
“这是额外的商品。”
他把信封拍在手边的桌子上,但是用手掌紧紧按住,“这是我们在这一年多的勘测过程中,在’任务之外’发现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我们在当地酒馆、总督府的走廊、以及种植园主的聚会上听到的……消息。”
沈葆义看着那个信封,眼神微微一凝:“关于什么的?”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霍夫曼吐出一口烟雾,“本来我打算回国找机会把它卖掉,就当是此行的外快,但现在,我可以考虑卖给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信封。
“这里面有四个我筛选出来的情报。沈先生,我对商业并不精通,但我有感觉这些东西很值钱,看在钱的份上,我会告诉跟我关系不错的队员让他们也不要私下交易,希望这个商品的分量能对得起你多掏的金币。”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份手绘的地图和情报仅此一份,请你谨慎出价。”
“第一个,”霍夫曼没有多卖关子,“是一种黑色的油。”
……
“那是在苏门答腊岛,东海岸,兰卡特地区。”
霍夫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回忆的口吻,“我们本来是在那里寻找露天煤矿的。但是,我们在丛林里迷路了。当地的向导带我们去了一个土着村落躲雨。”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那些土着人,用竹筒从沼泽地里舀起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他们把它涂在火把上,那东西燃烧起来,火焰明亮得惊人,而且非常持久。”
“RockOil?”沈葆义低声说出了这个词。
“或许吧,我不是很懂这个。”霍夫曼有些迟疑,“我只是知道,这种石头里开采出来的黑油虽然现在能用来提炼煤油点灯,我见过宾夕法尼亚的油田。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重点是这个,”霍夫曼翻开信封,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那里有一个叫艾尔科·简斯·齐尔克的荷兰人。他是那里一个快要破产的烟草种植园管理者。”
“拜德利地区的战事所赐,他现在疯狂寻找新的发财契机。”
“他也发现了这个。这个疯子,他现在已经不种烟草了。他像着了魔一样,整天在兰卡特的丛林里钻来钻去,收集那种黑油。”
“他正在到处游说,试图筹集资金。他想向兰卡特的苏丹申请那个地区的开采特许权。但是巴达维亚的银行家们都嘲笑他,说他在沼泽地里找死,说那些油只能用来给土着人治皮肤病。”
霍夫曼冷笑一声,“我给我在美国的朋友寄了信询问,他说商业贸易和地质勘探上给这种黑油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叫Petroleu(石油),如果品质好,只要稍微提炼一下,就是上等的煤油。但是他也不确定兰卡特的黑油品质如何,这个得靠你们自己找专家了……”
“当然,我觉得希望不大。”
沈葆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掀起巨浪。
“那个齐尔克,现在缺钱?”
“缺得要命,他还背着一屁股债。”霍夫曼耸耸肩,“几千荷兰盾就能买下他的一半灵魂。或者,你可以直接去找兰卡特苏丹,截胡他的特许权。那个苏丹是个贪财的胖子。”
“当然了,这是赌博,随你们。更何况,苏门答腊东海岸是荷兰人的地盘,这很危险,不是吗?”
……
“第二个情报,关于婆罗洲东部,东加里曼丹,库泰苏丹国。”
霍夫曼边抽雪茄边说,“我们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荷兰人,也是一个地质学家,雅各布斯·休伯特斯·门腾。”
“这家伙比齐尔克专业多了。他在库泰地区的穆阿拉发现了巨大的煤层,而且,同样有石油渗出的迹象。”
“门腾比齐尔克走得更远。他利用他和库泰苏丹的私人关系——听说他送了苏丹不少西洋玩意儿,已经拿到了那一带的采矿特许权。”
“但是?”沈葆义敏锐地捕捉到了转折。
“但是他没钱开发。”霍夫曼摊开手,“那是原始丛林,没有路,没有港口。开采煤矿和石油需要巨额的前期投入。门腾现在正拿着特许权文件,像个乞丐一样在新加坡和巴达维亚到处找投资人。”
“英国人对他的煤矿感兴趣,但想把价格压到底。荷兰政府现在因为战争财政破产,根本没钱投给他。”
沈葆义眯起了眼睛。
“你们可以入股,甚至可以买断。”霍夫曼建议道,“门腾现在走投无路。只要给他足够的资金让他启动。我还是那句话,这也是一场赌博。”
……
“第三个,”霍夫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仿佛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
“这和矿产无关,是关于树。”
“我们在新加坡的时候,听说了一个叫亨利·里德利的英国人。他在植物园工作,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
“你知道橡胶吗?那种产自巴西的、用来做雨衣和鞋底的昂贵东西。”
“几年前,一个叫亨利·威克汉姆的英国冒险家,像做贼一样从巴西偷了几千颗橡胶树种子运回了英国皇家邱园。然后,英国人把二十二株幼苗送到了新加坡植物园。”
“现在,那个里德利……他在疯狂地推广这种树。”
霍夫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每一个他能见到的场合——总督的舞会、商人的晚宴、甚至是教堂里,向人们推销,说这种‘巴西橡胶树’是未来的黄金。”
“他甚至把橡胶树的种子塞进别人的口袋里,求着那些种植园主去种。”
“结果呢?”沈葆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