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啼哭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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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痴和尚好奇地问。
“苦的。”
魏无渊说。
顿了顿又说:“像师妹最后吃的那串糖葫芦上裹着的焦糖。”
李悬壶走到焦黑的老槐树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琥珀色新叶。
指尖触到叶片时,叶片在他指尖轻轻震动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救人时那个被救者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醒来时老妇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是“谢谢”。
他把那两个字收在心里,收了很多年。
指尖从叶片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小片叶面绒毛。
绒毛在他指尖化开,化成一滴极细极微极清的露。
露水渗进他指尖皮肤,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走过列缺走过尺泽走过天府,走到心脏。
在心壁最深处,那滴露水和很久以前老妇无声的“谢谢”碰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魏无渊。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血幽谷。”
魏无渊重新坐回树干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李悬壶,落在远方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天下第一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里面有一具上古神魔的遗骸,心脏还保持着活力。
如果用它来炼药,至少能炼出百来条上等灵魂。
百来条上等灵魂,比八十万条普通灵魂加起来都值。”
“然后呢。”
李悬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炼完之后,你还要屠下一座城。
屠完之后,还要再屠下一座。
你屠到什么时候?”
“屠到她活过来为止。”
魏无渊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李悬壶,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里什么光都没有。
“等她活过来之后,我让她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为她做了什么。
然后让她告诉我,是红色好看,还是黑色好看。”
癫痴和尚忽然插嘴,声音极其兴奋:“贫僧觉得是黑色好看!因为黑色不用洗,染上血也看不出来!”
他转向李悬壶,伸出沾满骨珠油渍的手指,指着李悬壶胸口。
“不过李施主你的心脏以前是红色的,刚才变成琥珀色了。
贫僧第一次见到活人心脏变成琥珀色,你能不能让贫僧剖开看看?贫僧保证只看一眼就缝上。”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像在请求借一本书。
李悬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无渊。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我跟你去血幽谷。”
魏无渊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李悬壶低头看着自己干枯龟裂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蜷曲时指节发出极轻极细极脆的摩擦声,是很久没有真正握紧过的手指第一次试图握紧。
“我这条命是你的。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要杀人,我帮你救你想杀的人。
你杀了之后,我再帮你把他们的骨灰收起来。
你要屠城,我替那些冤魂在你影子里留个位置——你的影子太挤了,需要有人帮他们排排队。”
他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在慢慢凝聚。
“你给了我续命丹,给了我你的心血,让我活过来。
我活过来之后,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杀人,我收尸。
专业对口。”
魏无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位置,透过月白色长袍,透过皮肤,透过骨骼,能看见自己那颗不跳的心脏。
那颗心脏很久没跳过了,刚才李悬壶说“专业对口”四个字时,它忽然跳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他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心跳归结为万魂珠吃太饱的副作用,然后站起来。
“走吧。
血幽谷的路很长,路上我再跟你详细讲讲那头神魔的死因——以及为什么它的心脏还活着。”
他朝废墟外面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万魂珠,在月光下转了转。
珠面上浮现出一张脸——是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十八九岁,眉眼清秀。
脸在珠面上只浮现了一瞬就沉下去了,但在那一瞬里,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是“谢谢”。
不是“不”,不是“救命”,是“谢谢”。
她还在万魂珠里,还在万千条互相撕咬的灵魂之间,还是八十万分之一。
但她说的不是恨。
魏无渊看着那两个字从珠面沉下去,把万魂珠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
癫痴和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对李悬壶说:“李施主,你跟贫僧走。
贫僧晚上会梦游,怕走丢了。
你要是看到贫僧梦游,就用绳子把贫僧捆起来。
但不要捆太紧——贫僧有幽闭恐惧症,捆太紧了会尖叫,叫声很难听,以前把一条狗吓死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那狗本来也快死了,贫僧剖开它的时候它还有一口气,贫僧就顺便看看快死的狗里面是什么颜色。”
李悬壶没有再说话。
他跟在癫痴和尚身后,走在废墟的月光里。
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子里那枚碎了半边的“鹤”字匾额碎片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碎片在月光下,鹤字最后一横的断口处,他之前滴进去的血已经渗进焦痕深处。
此刻从断口边缘极轻极微地反渗出来,反渗出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掌心里滚了一圈凝成极小极圆的琥珀珠。
他把琥珀珠放在废墟最中央的石板上,然后转身,跟上癫痴和尚的脚步。
月光下,四个人影越走越远。
魏无渊在最前面,月白色长袍被风鼓起,影子在地面上蠕动扭曲。
癫痴和尚在中间,赤着脚踩在碎石上,一边走一边用骨珠在空气里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图案。
李悬壶在癫痴身后半步,灰白色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每走一步,蜷曲的指节就松开一分。
阴九幽在最后面,和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角扫过废墟地面的焦灰,把那些还在渗着的魂晶残渣一片接一片地收进幡面深处。
废墟越来越远。
焦黑城门上那半个“鹤”字在月光里反了最后一缕光,暗了。
四人走出废墟时,飞鹤城遗址上方笼罩的暗红色光幕已经完全消散。
城墙下,那根烧成焦炭的老槐树还立着,半边劈开的树干里,新枝上那片琥珀色叶子已经飘落了。
枝头光秃秃的,但枝尖位置鼓起一粒极细极小的芽苞,芽苞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像在等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