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舌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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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幽谷的黑暗不是天色,是肉色。
暗红色的肉壁从谷口往深处延伸,踩上去脚底陷进去半寸,抬起来时肉面弹回原状,发出极轻极柔极黏的噗噗声。
肉是活的,能感觉到有人踩在上面。
阴九幽每踩一步,他踩过的那块肉就会微微发热——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肉自己把自己的温度调高了。
它在迎合,它希望被踩。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垂下来,幡角扫过肉壁表面。
扫过之处,肉壁上沁出一层极细极密的血珠,血珠顺着幡角往上滚,滚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血珠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每一滴血珠里都封着一声极轻极细极碎的惨叫——是万年来死在血幽谷里的人被消化时从魂魄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声。
那声惨叫被封在血珠里封了无数年,此刻被幡面吸走,落进归墟树根处,和之前无数次收集的疼痛放在一起。
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普通的打斗,是数十人混战的声音——法器碰撞的轰鸣,护体真元碎裂的脆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还有垂死之人发出的哀嚎。
阴九幽绕过一块从肉壁上凸出来的巨岩。
那巨岩不是岩石,是血幽谷的舌苔——无数年沉积下来的死皮和骨渣在肉壁表面凝成的硬壳,硬壳表面布满极细极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方圆数百丈的圆形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无数根人骨拼接而成的,股骨做柱,胫骨做梁,肋骨排成台面。
台面上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球,光球约莫一人大小,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不断变化、重组,每变化一次光球就膨胀一分再缩回一寸,像在呼吸。
光球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枚拳头大的珠子——涅盘珠,通体透明如纯净水晶,内部有一团暗红色火焰在跳动。
高台四周数十名修士杀得昏天黑地。
穿黑衣的是血煞教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独臂老者,手持一柄血色长刀,刀身上流动着粘稠的血浆,每一刀劈出都会带出一串血珠。
他的对手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道袍上绣着巨大的八卦图,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编织成一张巨网试图将那团光球罩住。
但真正让这混战升级的是六个女人。
她们是站在谷口西侧凸出的暗红色肉岩上那六个人。
天璇圣地的六位弟子。
此刻她们已经不是在谷口时那副端庄娴雅的模样——她们在杀人,每一个都在杀人,用不同的方式,带着不同的表情。
柳梦璃站在高台东侧,缠丝剑已经从腰间抽出,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带在她周身盘旋。
她的对手是一个血煞教的护法,合体境中期修为,手持一对铜锤,每一锤落下都会在地面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
柳梦璃根本不和他硬碰,她的身法飘忽不定,像一片随风飘舞的粉色花瓣。
护法的铜锤砸了几十下,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躲什么!”
护法怒吼一声,双锤猛地对撞,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碰撞处扩散开来,地面被掀起一层,碎石如雨点般向四周飞溅。
柳梦璃轻轻一笑,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向后飘去,避开了音波的主要冲击。
但在飘退的过程中她右手微微一抖,缠丝剑化作一道银线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护法身后。
护法察觉不对猛地转身,铜锤横在胸前——晚了。
那根银线从他的脖颈处划过,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喷出来。
护法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切断,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像一座肉山一样轰然倒下,头颅从脖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一颗碎石旁边。
柳梦璃收回缠丝剑,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她低头看着那颗还在眨眼的人头,嘴角的笑容更甜了:“下一个。”
不远处,苏沐雪独自面对三个幽冥殿的高手。
她没有用断魂箫,而是用一双肉掌。
她的掌法极快,快到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残影,每一掌拍出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晶凝结的轨迹——那是她体内的寒气太过浓郁,将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冻结。
三个幽冥殿的高手各使手段,一个使毒,一个使暗器,一个使控魂术。
苏沐雪根本不在乎那些毒、那些暗器、那些控魂术。
她的寒气形成了一个护体冰甲,毒雾碰到冰甲就被冻结,暗器打在冰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弹开,控魂术根本穿透不了那层寒气的阻隔。
“你就只会缩在壳子里吗!”
使毒的幽冥殿高手怒吼道。
苏沐雪没有说话,她的身体突然加速,瞬间出现在那个高手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咔嚓。
肋骨碎裂的声音,也是心脏被冻成冰块的声音。
那高手的身体在空中僵直了一瞬,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的胸口有一个手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像冻坏了的肉。
苏沐雪收回手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她刚才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苍蝇。
秦瑶的战斗最是赏心悦目。
她的阴阳环在空中飞舞,一阴一阳两个玉环互相缠绕,划出两道碧绿色的轨迹,像两条游龙在天空中嬉戏。
她的对手是万剑宗的一个弟子,元婴境巅峰,剑法凌厉,七十二柄飞剑在空中组成了一座剑阵试图将秦瑶困住。
秦瑶根本不在乎那些剑,她的阴阳环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巨大的碧绿色光圈将她的身体笼罩其中。
七十二柄飞剑刺在光圈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全部被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你的剑太软了,”秦瑶娇滴滴地说,语气里带着失望,“万剑宗的剑不是天下最硬的吗?怎么连我的裙子都刺不破?你是不是假的万剑宗弟子呀?”
那万剑宗弟子被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催动全部真元,七十二柄飞剑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汇聚成一柄丈许长的巨剑朝秦瑶当头劈下。
秦瑶不躲不闪,甚至张开了双臂像是在等一场拥抱。
巨剑劈在光圈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光圈纹丝不动,而巨剑碎了。
七十二柄飞剑的碎片像雨点一样四散飞溅,有几个碎片划过那万剑宗弟子的脸颊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他呆住了。
秦瑶歪着头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你愣着干嘛?你的剑都碎了,你还不跑?你等死吗?”
那万剑宗弟子如梦初醒转身就跑,但秦瑶的阴阳环比他快。
两个玉环从左右两侧夹击,像两把无形的铡刀在奔跑的弟子身上一合。
咔嚓。
那弟子的身体从腰部被切成两段,上半身因为惯性继续跑了三步才倒下,下半身还在原地站着,像两根被砍断的木桩。
秦瑶收回阴阳环看着地上的两截尸体轻轻叹了口气:“我都提醒你跑了,你自己跑太慢了。”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像真的在为那个人的死感到惋惜。
南宫婉儿和花弄影没有参与混战,她们一左一右站在高台两侧各自面对着一群试图靠近高台的修士。
南宫婉儿的折扇打开着,扇面上的山水画活了过来——山在动,水在流,云在飘,每一下扇动都会扇出一股狂风将靠近的修士吹得东倒西歪。
花弄影的勾魂鞭像一条活蛇在人群中穿梭,每一鞭下去都会带起一串血珠和一声惨叫。
她打人不打要害,专打脸。
那些被她抽中的修士脸上都会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翻卷露出
“丑一点才配活着嘛,”花弄影笑眯眯地说,“你们本来就丑,我再帮你们加工一下,让你们的丑更有特色。”
白素素站在最高的位置——高台顶端,就在那团暗金色光球的旁边,距离最近的修士不足三丈。
但没有任何人攻击她,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对她动手。
每当有修士试图朝她冲过去的时候,她就会眨着眼睛看着那个人,嘴唇微微嘟起露出一副“我好害怕你不要过来”的表情。
那表情天真无邪到了极点,任何一个男人看到那表情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个小女孩。
然后他们就会停下脚步迟疑片刻。
再然后白素素就会冲他们笑一下。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甜美得像刚出炉的糕点。
所有看到那笑容的男人都会在那一瞬间失神——只是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够白素素动手了。
她头上的玉簪不知何时已经拔下化作一柄短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那失神的修士喉咙上一抹。
血珠飞溅。
修士捂住喉咙倒下,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映着白素素那灿烂的笑容。
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因为他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天使是魔鬼。
阴九幽站在空地边缘一块从肉壁上凸出的舌苔硬壳后面。
他站了很久,从血煞教护法的铜锤第一次砸地看到万剑宗弟子被秦瑶的阴阳环切成两段,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空地上弥漫的血腥气和被血幽谷吞噬的残魂碎片,变得极沉极重。
幡面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无数根绒毛在柳梦璃笑的时候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柳梦璃缠丝剑划过护法喉咙时带起的那一缕极细极微的血线轻轻碰着,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空地上混战因一个人的到来戛然而止。
魏无渊从空地另一端的黑暗中走出来,月白色长袍下摆拖在肉壁地面上,拖过去时长袍下摆沾满了肉壁表面沁出的血珠。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会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一声沉闷的鼓点——不是从耳道传进去的,是直接从颅骨内部震响的,像有人用手指在头盖骨内壁上轻轻叩击。
他的身后跟着癫痴和尚,骨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碰撞声,那颗用他师父头骨磨成的珠子在指间滑过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
再后面是李悬壶,灰白色头发在无风的山谷中微微飘动,他的双手插在袖中,袖子里藏着三十六根银针。
小柔在最后面,粉色裙子下摆在肉壁上拖过去,她正用牙齿轻轻咬着竹签末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魏无渊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
他没有看满地的尸体,没有看那些正在后退的修士。
他看着高台上那团暗金色光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这高台上的东西,我要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血煞教的人笑,幽冥殿的人笑,九霄阁的人笑,万剑宗的人笑,天璇圣地的人也在笑。
他们笑一个看起来只有元婴境巅峰的人敢在这么多合体境、大乘境的强者面前说“我要了”这三个字。
魏无渊站在那里任由所有人笑。
他也在笑,他的笑容温和得像个彬彬有礼的君子。
一个血煞教的护法笑够了,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魏无渊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元婴境的废物——”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魏无渊伸出了一根手指,食指,白皙的、修长的、没有任何老茧的食指。
那根手指迎上了护法劈来的血刀。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