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轮回镜(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阴九幽站在最暗处。
他从进谷至今没有出过一声。
万魂幡垂在他腰间,幡面吸饱了血幽谷万年积攒的魂魄残渣,沉得往下坠。
每一缕幡穗都在滴血——不是幡自己的血,是那颗凶兽心脏死后从膜壁里反涌出来的黑血。
黑血极黏极稠,沿着幡穗往下淌,淌到一半凝成极细极小的黑色血珠,悬在穗尖不掉。
他在看前方。
前方魏无渊正朝更深处的黑暗中走去,身后跟着癫痴和尚、李悬壶。
小柔走在最后面,粉色裙摆拖过碎骨堆,不时被碎骨勾住裙角,她每次都要蹲下来把碎骨从布料里扯出来,动作很认真,像在摘一朵不听话的花。
癫痴和尚背上那道裂口从颈椎撕裂到腰椎,裂口边缘还沾着凶兽心腔里的黑血,每一步都能看见脊骨在裂口深处微微扭动。
李悬壶的银针还在魏无渊身上插着,三十六根银针封住了他全身大穴,三魂七魄被死死锁在体内。
银针在颤,每一次心跳就颤一次,颤得越来越密,因为心跳越来越快。
焚血换骨的时限快到了。
阴九幽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向另一个方向。
六大势力的追兵正在晶体森林边缘重新集结。
血屠用刀尖挑着一块从洞壁上扒下来的凶兽骨核,他刚才趁乱抢到的。
幽冥殿殿主把从髓腔里溢出的心髓装在玉瓶里,玉瓶表面已经冻出了一层冰霜——那心髓极寒,寒到能把合体境修士的手掌冻裂。
乾坤殿殿主正带着阵法师在崩塌的肉壁上刻阵,想从残骸中再搜刮出几块完整骨晶。
万剑宗宗主的飞剑还在剑匣里嗡鸣,但嗡鸣的频率比之前更乱了,飞剑感应到了主人的恐惧。
灵宝斋那个中年女子已经把法器一件件收回袖中,她没有抢到轮回镜,只抢到了几片心腔膜的碎片。
天机阁的年轻女子站在所有人后面。
她帽檐下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双手攥着罗盘,罗盘指针已经停止了转动,停在凶兽心脏的方向——不是残骸,是更深处,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方向。
她又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不是阴九幽站的位置——而是她脚边碎骨堆深处埋着的一小片被炸碎的阵基残片。
残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符文残影,那符文不是凶兽心腔上的封印符,是更早、更原始的文字。
她在帽檐下无声地拼出那几个字的口型。
她的嘴唇极轻极慢地张合了三次,重复同一个名字。
魏无渊。
不是念现在这个魏无渊,是念那个名字最深处的第三个字——渊。
渊字最早不是深水,是囚牢。
她把罗盘收进袖中,转身默不作声地退进晶体森林的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除了阴九幽。
天璇圣地的六人已经从凶兽心脏残骸旁边撤了下来。
柳梦璃被秦瑶架着,半边脸上沾满黑血,她的缠丝剑光被凶兽心脏反噬时,剑身上几千条魂丝被扯断了十分之一。
那些断丝正从剑身表面脱落,飘散在空气中,每一根断丝都裹着一声极细极微的叹息。
她咬着牙不让脸上那层甜笑碎裂,但嘴角肌肉已经在抽搐。
苏沐雪握着断魂箫跟在后面,她的噬魂音刚才那一瞬帮柳梦璃争取了时间,但代价是玉箫上的符文裂了三枚。
秦瑶更惨,她的阴阳环被心腔膜的反震弹回来,左手玉环碎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但环面上刻着的禁忌符文碎了一枚,那枚符文里封着的九九八十一条童男童女精魂从裂口涌出来,像一群漏网之鱼顺着环面往下淌。
她用手去接,接不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南宫婉儿折扇全墨,扇骨里封着的声音全压成了闷响。
花弄影勾魂鞭上的人骨倒刺断了三根。
只有白素素没有受伤,她一直没有出手,一直藏在柳梦璃身后,手里握着玉簪,玉簪上沾着新鲜的、不是她们六人中任何一人的血。
那是她刚才趁乱折回去从一个幽冥殿鬼修后颈上拔出来的。
阴九幽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脚步踩在血泊与骨渣混合的淤泥里,每一步都发出极轻极黏的声响。
有人发现了他。
钱剥皮正把最后一块骨晶塞进怀里,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头,手里玉算盘咔嚓一声炸了弦。
玉珠滚进血泊中,有一粒滚到阴九幽脚边,碰到他靴尖时自己碎了。
不是压碎,是接触到靴尖表面那层极淡极薄的黑气时炸成了玉粉。
钱剥皮爬起来要跑,阴九幽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鼓眼老魏正捂着胸口瓷瓶往外爬,看到阴九幽时条件反射地把瓷瓶死死压在身下,脸埋进碎骨堆,整个身体佝偻成球。
他不敢喘气,连心跳都快停了。
阴九幽也没看他。
盲女周是最后一个挡在阴九幽面前的人。
她抱着轮回镜膜片,那双黑曜石假眼剧烈闪烁了三次,然后把膜片从胸前举起,挪向阴九幽的方向,举得不高,刚好够他能拿走。
她不想要了。
她只想要一个能让她离开这里的消息——她还没有等到的那个人,死后魂魄还在不在,能去哪里找。
她开口,声音极干极涩:“我能用膜片换什么。”
阴九幽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要膜片。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平:“这些碎魂没有你等的,去谷口找。”
魏无渊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从肉壁上长出来的,门框由肋骨构成,门板是一整片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
这扇门和之前那扇通往凶兽心脏的门不同——更矮更窄,刚好能让一个人低头通过。
薄膜表面什么符文都没有,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灰。
灰是万年前沉积下来的,不是灰尘,是封印这道门的人死后尸体风化成灰,被某种力量吸附在门板上。
几万年来没有人碰过,此刻被从门后涌出的无形气流轻轻顶起,在空气中悬浮着,无声地翻卷。
门后不是肉腔,是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往更深处延伸。
那里是轮回镜的位置,已经到了。
魏无渊回头,三十六根银针同时颤了一次。
他已经感应不到癫痴和尚和李悬壶的魂魄波动了,焚血换骨烧掉了他太多感知。
但他没有叫他们——他用不着叫,他只需要往那道门里走,癫痴一定会跟过来——癫痴闻得到执念,轮回镜里的执念比他剖过的所有尸体加起来还浓。
“魏施主,”癫痴和尚从坍塌的晶体柱后面爬出来。
他的后背还在愈合,新长出来的肉芽呈暗红色黏稠地从裂口两侧往中间蠕动,每蠕动一下就发出一声微弱的吮吸声。
“贫僧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你。”
他灰白色的眼睛在暗处微闪。
“不是你,是很久以前的你,在石头里。
你被刻在石头上,穿着盔甲,手里没有刀,但你的手是刀。
你把心挖出来给一群人吃,他们不吃你就杀。
石头上的你笑得很开,和现在的你一样。
贫僧想抠下来,已经碎掉。”
“那不是我,”魏无渊头也不回,“那是血魔道的初代祖师。”
“血魔道不是被灭了吗。”
“功法被灭了。
人没灭。”
他的双手撑住胯骨,焚血后的高温还未褪去,掌心灼得肋骨微微变形。
“功法刻在骨头上,一个人的骨头碎了就换另一个人的骨头上。
师徒相传,杀了师父的人就是新师父。
每一代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上一代的血和罪孽。
我就是这一代。”
他把手指插进薄膜,从正中往外撕。
薄膜撕开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灰雪从撕口往外飞,飞到他的肩头落在衣袍上,落进他发间。
“这面镜子照的不是前世,是照这一身血是谁的。”
他低着头,侧身迈进门后石阶,背影从视野中被那道肋骨门框吞进去。
小柔跑着跟进来,她身后拖着的裙角在门槛上刮下一小块碎布。
李悬壶最后一个走过门,银针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门,只把银针按在胸口,隔着衣襟压住那三枚淬过噬魂毒的利尖。
阴九幽站在门外的阴影中。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看着六人怎样从贪婪的巅峰跌进恐惧的渊底,看着她们如何互相搀扶互相算计,看着她们在凶兽心脏死去后如何重新振作、分赃、推诿、内讧,又如何在恐惧面前重新抱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