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天威震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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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三那日回了杨柳巷,于谦便再没踏出过小院半步。
整整十四天,他伏在桌前一行一行抄书。
可笔尖落在纸上,脑子里全是那天茶棚里翻滚的滚水,飞溅的血沫,文瑾煞白的脸。
正月十七傍晚,雪花斜斜抽在窗纸上。屋里米尽盐空,纸也快没了。
于谦搓了搓冻得青紫的手指,把帽檐压到眉弓,裹紧长衫拉开屋门。
刚拐到岳王庙红墙下,便撞见黑压压一堆读书人围着石壁,唾沫星子横飞:
“斯文扫地!圣贤书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听说初三那天,宝庆公主当街泼滚水浇头!”
“岂止!锦衣卫把人下巴骨都踩碎了,这就是天家选的乘龙快婿!”
“天下读书人还有活路吗?”
于谦鬼使神差挪步过去,从旁人的肩头望进去。
雪白的纸上,十六个大字赫然入目:
“钱塘于谦,以色事人,窃据文柄,天人共戮。”
十六个字,像十六把生锈的钝刀,刮得他神魂皆裂。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小院的,只觉得天地间连口干净的气都吸不进胸膛。
百口莫辩。你若去辩,便是做贼心虚;你若不辩,便是默认承当。
他扑到案前,抓起笔狂草几行,忽又仰天惨笑一声,双手抓住宣纸狠狠撕碎。
灶冷了三天。第四日晌午,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贡院的小吏捧着红绫文册,堆着笑进来:“解元公,各省名籍都齐了,单落了您一个,世子爷让小的特来跑一趟。”
于谦拢着袖子,靠着墙角,冷冷道:“拿回去吧,我不考了。”
小吏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只当他是东宫娇客耍脾气,见于谦始终闭目不应,只得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这一拖,便到了正月二十五。
一辆蓝呢大车停在巷口,朱高炽裹着狐裘,推开虚掩的房门。
堂屋里酒气冲天,陶片滚了一地,残卷的黑灰被风卷得满屋乱飘。
于谦瘫在地上,青衫半撕,瘦得颧骨高耸,整个人烂醉如泥。
朱高炽气血翻涌,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提起来:
“于谦!外头几句疯话,就能把你吓成这副烂泥样?!
号舍我早给你留好了,有本事下场拿个一甲,给天下人瞧瞧!
你躲在这儿灌马尿,对得起东宫?对得起文瑾?”
于谦任由他揪着,一字没答。
朱高炽猛然扫见身后的白灰墙。
半壁墙面上,墨汁淋漓:
《南乡子·诀别科场》
“何必乞微名,万卷寒窗博一烹。冷眼任他翻雨云,休争!十载残编付火焚。
醉里发狂声,踏碎儒巾虎山行。天地百年如逆旅,纵横!莫教男儿负本心。”
字字泣血,带着折断骨头的脆响。
朱高炽看罢,攥着衣领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
于谦顺着墙滑落在地,两行泪无声滚落,舌头打着节:
“世子爷,学生……不考了。这场水太浑,学生若是进场高中,那是东宫徇私;若是落榜,便是欺世盗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贡院那扇龙门,于谦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