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午夜·三声犬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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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庄到金山,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但小陈没有走高速公路。
“走滨海。”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像是“今天晚餐吃面”或者“等一下记得去倒垃圾”。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扣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一尊被摆在神龛里的神像——但不是那种供人膜拜的神像,而是那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身上积满了灰尘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为什么要睁着眼睛的神像。
阿杰把车开上台二线,往北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右侧的车窗斜斜地射进来,把小陈的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透明”,而是真正的、物理性的透明。阳光穿过了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在他左侧的车门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像是水彩画被水晕开之后残留的痕迹一样的光斑。那光斑的形状不是人形的——它的边缘模糊、不规则,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皱褶之间留着一道一道的空白。
林仔在后座看到了那片光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干话来缓和气氛,但嘴巴张开了两秒钟,一个字都没出来。他把嘴巴闭上了,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洋芋片,撕开封口,动作很大,声音很大,像是刻意要用塑胶袋的沙沙声来填满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仔,”小安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现在还有心情吃零食?”
“不然呢?”林仔把一片洋芋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我要哭吗?我昨天晚上已经哭过了。哭完了,现在肚子饿了。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是基本生理需求,跟世界末日没有关系。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吃饱了再死。我不想在临终的时候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那太丢脸了。我的遗言如果是‘我好饿’,我死不瞑目。”
小安没有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海岸线。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的浪花拍打在消波块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那些声响透过车窗玻璃传进来,被过滤掉了一部分高频的成分,只剩下低沉的、像是心跳一样的“砰、砰、砰”——每一次浪花的撞击都和小安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楚哪一个声音是海浪,哪一个声音是她的心脏,哪一个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从她的影子里、从她的耳朵里、从她的骨头里传出来的、不属于她的心跳。
黑龙的心跳。
它还在。
不在影子里,不在肉粽里,不在任何可以被看见或触摸到的地方。它在更深的、更隐秘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地方——在她的血液循环里,在她的神经传导里,在她的每一个细胞分裂的瞬间。
它没有走。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车子开过石门的时候,阿杰刻意放慢了速度。旧十八王公庙的牌楼在右手边一闪而过,牌楼上“十八王公庙”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常得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正常的事。牌楼好吃的石门肉粽喔——一粒二十五三粒一百——”的沙哑录音。
一切如常。
但阿杰知道,在那座庙的地下,在那个被水泥封住的坟塚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不是“正在发生”的那种“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两百年并且永远不会停止”的那种“发生”。那些骨头——不,那些已经不是骨头了。那些是契约的载体,是传销的账本,是永远不会还清的债务。
而他们四个,是这期债务的还款人。
车子过了石门之后,小陈开口指路——“右转,上山。”
阿杰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产业道路。道路两旁种满了芒草和不知名的灌木,路面的柏油很旧,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车子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小陈指了指右边那条更窄的路,说:“往那边。”
“你认得路?”阿杰问。
“我阿公带我来过一次。”小陈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十五岁的时候。他说,‘小陈,你要记住这条路,因为你有一天会用得到。’我当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要我带他来看风景。他在副驾驶座上指路,我开车,就像现在这样。”
“你十五岁就开车?”
“在乡下,十五岁开车不算什么。”小陈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树林,“但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奇怪的事情不是开车——是我阿公那天全程没有看路。他闭着眼睛指路,每一个转弯都说得刚刚好,好像那条路不是在他眼睛前面,而是在他脑子里面。好像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多到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减速、哪里会有一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阿公那时候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了?”林仔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洋芋片被他捏在手里,没有继续吃。
“我阿公一直都知道。”小陈说,“他从来没有瞒过我。他只是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
小陈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还剩几下。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不会活出那个命运。你会躲,你会逃,你会用尽一切办法去证明那个命运是错的。但命运不会因为你在躲它就改变方向——它只会换一条路来找你。我阿公不告诉我,是因为他希望我多过几年普通人的生活。他希望在契约来找我之前,我可以先学会怎么当一个普通人——怎么笑,怎么哭,怎么交朋友,怎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在被窝里偷偷哭而不让别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给了我三十三年的普通人生。三十三年。够多了。”
阿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转头去看小陈,但他的余光看到小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不是苦笑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时间到了”的、平静的、像是在确认某个很久以前就约定好的事情终于要发生的表情。
车子在产业道路上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路越来越窄,窄到两旁的树枝开始刮车身的程度。芒草的茎干刷过右侧的车门,发出“刷刷刷”的声响——和第一章那天晚上的声音一模一样。阿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不是“似曾相识”的那种熟悉,而是“你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你不知道”的那种熟悉。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记住了这条路,像是他的骨头在他的灵魂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到了。”小陈说。
车子停在一个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用铁皮搭建的、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小屋。小屋的屋顶是波浪板,锈迹斑斑,有几个地方破了洞,可以看到里面幽暗的空间。屋子的门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原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李府庙公”。
字迹工整,笔划有力,但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久到写字的那个人的手骨可能都已经化成了灰。
小陈下了车,走到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木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更像是一种动物在痛苦中发出的哀嚎——又细又长,拖了大约三秒钟才渐渐消失。门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画出了一个大约一公尺见方的橘黄色圆形区域。圆形区域的中央,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色的汗衫,深蓝色的短裤,脚上一双蓝色的拖鞋。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在油灯的光晕中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他的皮肤很黑,黑到像是被海风吹了两百年之后,海盐渗进了毛孔,把皮肤腌成了某种介于棕色和黑色之间的、像皮革一样的颜色。
他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碗米,三根香,一叠金纸。碗里的米不是白米,而是混了黑米和红米的、颜色暗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色的米。香是红色的香,比一般的香更细更短,但香头烧出来的烟不是白色的,而是黑色的。金纸也不是一般的金纸——纸面上压的锡箔图案不是元宝,不是莲花,不是任何阿杰认识的吉祥图案,而是一艘帆船的轮廓。
帆船很小,占满了整张金纸的中央。船的甲板上站着十七个人形的小点,船尾的船艉楼旁边蹲着一个更小的点——那是一只狗。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四个人。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年轻,不是明亮,而是一种“看到过太多东西所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惊讶”的深邃。那深邃不是智慧,不是慈悲,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是在无数个午夜、无数次灵异事件、无数个被鬼魂托梦的失眠之夜之后,灵魂被磨损到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的那种深邃。
“进来。”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个人走进屋里。屋子里很暗,除了油灯的光晕之外没有任何光源。但阿杰注意到一件事——在他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自动适应了黑暗。不是正常人从亮处走进暗处时的那种缓慢的适应——瞳孔慢慢放大,视网膜慢慢调整——而是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面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黑暗就变成了清晰的、层次分明的、像是黑白电影一样的画面。
他看到屋子的墙壁上贴满了符咒——不是那种在庙里买到的印刷符咒,而是用毛笔画在黄色草纸上的、墨迹或浓或淡的、每一张都不一样的符咒。符咒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但那些文字的笔画结构让他觉得熟悉——像骨头。那些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骨头的形状,有骨干、有关节、有骨髓腔,像是把人的骨骼拆散了之后重新排列组合成的一行一行的密码。
墙壁的角落里堆满了东西——旧的香炉、断裂的木雕神像、发黄的照片、生锈的铜钱、用红绳捆成一捆一捆的头发——不是那种剪下来的整齐的头发,而是那种从梳子上捋下来的、缠绕在一起的、像是一窝蛇的头发。头发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很长,长到可以从地上盘成几圈还有多余的部分延伸到墙上。
“不用看了。”老人说,声音在屋子里产生了一种低沉的、像是诵经一样的回音,“那些都是来求过王公的人留下来还愿的东西。有人还金纸,有人还香,有人还神像。也有人还头发。”
“还头发?”小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对。”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墙角那堆灰白色的头发,“那个女人来过三次。第一次来求老公回心转意,许愿说如果老公回来她就剪掉她的头发。老公真的回来了。她第二次来还愿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跪在正殿前面,把头发一刀一刀地剪下来,放在供桌上。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买金纸还愿就好,她说——‘金纸烧了就没了,头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要我的头发一直留在这里,提醒王公,祂欠我一个愿望还没有还。’”
“什么愿望?”
“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求王公让她老公永远不要离开。她说如果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她就把她的命还在这里。”
老人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的颜色很深,深到接近黑色,像是泡了太久的茶包,又像是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第三次来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老人说,把茶杯放回桌上,“后来有人在坟塚旁边发现她的鞋子。只有鞋子。没有脚。”
林仔的洋芋片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没有人去捡。
老人站起来,走到小陈面前。他的身高比小陈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小陈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老人的体型,而是来自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像是某种磁场,某种能量场,某种你在庙里面对一尊百年神像时会感觉到的那种“这个东西比我老,比我重,比我有分量”的感觉。
“你阿公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人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小陈,“他说,‘李兄,如果我那个孙子有一天来找你,你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他。不用瞒,不用藏,因为那天就是他该知道的日子。’”
“我阿公还说了什么?”
老人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已经龟裂,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翻过几千几万遍。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阿公说,契约的钥匙不是项圈,不是骨头,不是肉粽。”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狗叫声。”
“狗叫声?”阿杰皱起眉头。
“对。狗叫声。”老人把笔记本推到小陈面前,“三声狗叫。第一声——破契。第二声——解印。第三声——开海。”
“开海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向小陈,又看向阿杰,再看向林仔,最后落在小安身上。他看着小安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式的“长”,而是那种“我知道你的影子里少了什么东西”的、意味深长的“长”。
“开海,”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就是把海打开。不是摩西分海的那种打开——是把海面上那层‘活人的世界’和海底那层‘死人的世界’之间的隔膜打开。让那些在海里死了两百年的人,可以从海底走上来。”
“走上来?”小安的声音在发抖,“走到哪里?”
“走到你的身边。”
屋子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至少十度。阿杰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不是那种“冬天很冷所以有雾气”的正常现象,而是那种“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的、不正常的、不该在八月的午后出现的现象。雾气在他的嘴唇前面盘旋了三秒钟才散去,散去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他的嘴唇里面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呼吸吸走了。
“那三声狗叫,”小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杰听得出来,那份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撑出来的,“谁来叫?”
老人从桌上拿起那三根红色的香,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两下。香的表面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暗沉的、像是干涸的血一样的光泽。
“你。”老人说,看着小陈,“只有你叫得出来。因为你的喉咙里有黑龙的声带。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理上的声带。你的声带在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变了,你自己应该感觉到了。”
小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的手指按在喉结的位置,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喉结的形状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突出、更尖锐,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三角形的石头。他试着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的喉咙内部、从他的声带深处、从那个“不属于人类”的组织结构里发出的。
那是狗的声音。
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他的喉咙里,等着破土而出。
“叫完三声之后呢?”林仔问。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在努力稳住。
老人把那三根香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肉粽。
不是普通肉粽的大小——它只有正常肉粽的三分之一,大约是一个成年男子拳头的尺寸。粽叶的颜色不是绿色的,不是黄色的,而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晒干、再浸泡、再晒干,重复了几百几千次,粽叶的纤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每一根纤维的缝隙里都嵌着细小的、闪着光的、像是盐巴一样的晶体。
老人把那颗黑色肉粽放在桌子正中央。
“叫完三声之后,”老人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你要把这一颗肉粽放进坟塚里。不是埋进去,是放进去——放在那些骨头上面。然后,那十七个人的骨头——加上那个女人的骨头——加上黑龙的骨头——会全部消失。”
“消失到哪里去?”
“回到海里。”老人说,“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不是石门的海,是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海。是它们死去的那片海。那些骨头会穿过时间,回到两百年前,回到那艘船上,回到那些人的身体里。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那场船难就不会发生。那些人不会死。契约不会成立。十八王公不会存在。你们四个不会来求偏财。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屋子的温度更低了。阿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末端正在失去知觉——不是“冷到麻”的那种失去知觉,而是“你的指尖正在变成某种不属於人类的东西”的那种失去知觉。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的皮肤变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颜色,指甲变成了黑色,指甲盖样的圆点。
“如果把肉粽放进去,那场船难就不会发生,”阿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我们四个也不会认识。我们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出生。”
“对。”老人说。
“那如果我们选择不放呢?”
老人看了阿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冷漠,不是惋惜,不是责备。那一眼是一种“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的眼神,像是你在问“如果我不呼吸的话会不会死”——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你不会真的不呼吸,因为你的身体不允许你不呼吸。
“不放,”老人说,“你们四个会死。死了之后骨头会被埋进坟塚,取代那十七个人的位置。你们的灵魂会永远锁在那里,等人来挖。那十七个人的灵魂不会得到解脱,黑龙不会回家,契约永远不会结束。两百年后,会有四个新的年轻人来挖你们的骨头,然后他们也会死,也会变成新的骨头。一轮一轮,永远不会停。”
“所以我们的选择是——”林仔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我终于搞清楚了”的、恍然大悟的、但那个“清楚”非常可怕的语气,“要么我们消失,要么我们永远被关在那个坟墓里。”
“对。”
“那我选消失。”林仔说,几乎没有犹豫,“我不要在那个坟墓里待两百年。太无聊了。没有Wi-Fi,没有手机讯号,没有人可以讲话,只有一堆骨头和一只狗。我不要。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生过,也不要当坟墓里的骨头。”
“林仔——”小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在开玩笑。”林仔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小安,你想想看。如果我们四个变成骨头埋在那个坟墓里,我们的家人怎么办?他们会来找我们,会找不到,会报警,会在报纸上看到‘四名年轻人深夜失踪’的新闻。我妈会哭多久?她会哭到她死的那一天。但如果我们从来没有出生过——我妈不会有这个儿子,她不会认识我,她不会为我哭。她会跟别人结婚,生别的小孩,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你怎麽知道你妈会过得更好?”
“我不知道。”林仔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她不用为我哭。这就够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把墙壁上的符咒照得一明一暗。那些符咒上的骨头形状的文字在明暗交替中像是在呼吸——一明的时候它们张开,一暗的时候它们闭合,像是一排排的嘴巴在无声地说话。
小陈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颗黑色肉粽。
肉粽在他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你碰到了东西所以它动了”的物理震动,而是那种“它认得你”的、生物性的、像是心脏跳动一样的震动。粽叶的表面那层细小的盐晶在他的体温下开始融化,渗出一滴一滴的、黑色的、像是墨水一样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燃烧什么。
“李庙公,”小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我阿公还有没有告诉你别的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开始摇晃、变小、发出“啵啵啵”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芯里爆裂。在火苗的最后一次跳动中,老人的脸被照亮了一瞬间——阿杰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看到了老人的表情,那个表情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老人该有的表情。
老人——一个八十几岁的、见过无数灵异事件的、应该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讶的人——他的表情是恐惧。
不是那种“我害怕”的恐惧。是那种“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恐惧。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但我没有办法阻止”的恐惧。是那种“我守了这个秘密几十年,现在终於要说出来了”的恐惧。
“你阿公还说了一句话。”老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三声狗叫,第一声破契,第二声解印,第三声开海。开海之後,海里面的东西会走上来。祂们不会伤害你们,祂们只是想要回家。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什麽事?”
油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屋子淹没了。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的那种黑暗——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被吸走了,连一公分的距离都照不到就被黑暗吞没了。阿杰把手机举到眼前,萤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但那光只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是亮的,但他的脸以外的世界是黑的,像是有人用Photoshop把他从照片里抠了出来,只留了他的脸,把其余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黑暗中,老人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那个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模糊,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年轻、异常地不像一个八十岁老人的声音。
“开海之後,那十七个人会从海底走上来。祂们会走到你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慢慢地走过来。祂们不会说话,不会碰你们,不会做任何事。祂们只是要走过来。走过来,走过你们身边,走过去——走进那个坟塚里。然後你们会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那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你们认识的。”
黑暗中有风吹过来。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风,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而是从地板底下、从泥土深处、从那个坟塚所在的地方、从两百年前那场风暴的中心吹上来的风。风是冷的,冷到骨头里面去,冷到阿杰觉得自己的骨髓正在结冰。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带着腐肉的甜味,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闻过但又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方式上“记得”的味道。
那个味道——是死亡的温度,是契约的气味,是两百年前那十七个人在船上的最後一次呼吸。
小陈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时间到了”的平静,“去海边。”
四个人走出屋子。
外面还是白天。午後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明亮,和屋内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他们刚刚从地狱的门口走回来,但走回来之後发现人间也没有比地狱好到哪里去。
老人没有送他们出来。他坐在那张竹椅上,在黑暗的屋子里,面对着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像是在等它自己重新燃起来——但油灯不会自己重新燃起来,油已经烧完了,灯芯已经烧成了灰,再也点不燃了。
就像某些事情,一旦结束,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杰把车开回台二线,往石门的方向。午後的北海岸公路车辆不多,海面上波光粼粼,天空中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切都那麽正常,正常到荒谬——像是他们不是要去完成一个会让自己从世界上消失的仪式,而是要去海边看夕阳。
“欸,”林仔在後座开口了,声音里那种乾话腔调又回来了,但听得出来是硬撑的,“你们有没有一个愿望?就是那种——如果你知道你等一下就要消失了,你最想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麽?”
“你为什麽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阿杰说。
“因为我想要在消失之前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啊。但又不知道要做什麽。所以想听听你们的愿望,说不定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小安沉默了一下。“我想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
“为什麽?”
“因为我上个礼拜跟她吵架。很无聊的小事,她叫我不要半夜去十八王公庙求偏财,我说她迷信,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半个小时。她最後说‘你要是敢去你就不要回来’,我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然後我挂了电话。”
小安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说。
“我到现在都没有打给她。我的手机里有十二通未接来电,都是她打的。最後一通是今天早上七点。我没有接。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麽。因为我如果接了,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哭。我哭了就会跟她说实话,说了实话她就会担心,担心了她就会开车来找我,开车来找我她就会——”
她没有说完。
林仔从後座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没关系。他说的是:“你等一下打给她。现在就打。我陪你打。”
小安拿出手机,手指在萤幕上点了两下,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安?小安你没事吧?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
小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摀住嘴巴,不让哭声传进电话里。但她摀不住——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泄漏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黑暗中发出的声音。
“妈,”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我上个礼拜不应该跟你吵架。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後传来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你在哪里?妈妈去接你。”
“不用了,妈。我很快就回去了。”
小安挂了电话,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麽很珍贵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林仔看了看小安,又看了看窗外不断後退的海岸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乾话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麽东西的笑。
“我没有什麽愿望,”林仔说,“我只想把我银行里那八千块领出来,去便利商店买一堆零食,坐在海边吃完。然後跟我妈说我爱她。就这样。”
“你妈呢?你妈住哪里?”
“台中。现在打电话给她,她会吓死。她会以为我要跟她借钱。”
林仔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洋芋片的袋子上。
阿杰从後视镜里看到林仔在哭,他没有说什麽。他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子在海风中慢慢滑行,像是要把这段路的每一秒都拉长、再拉长,长到可以塞进一辈子的份量。
小陈从副驾驶座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阿杰,你最大的遗憾是什麽?”
阿杰沉默了很久。
“我最大的遗憾,”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是我从来没有跟我爸说过一句话。不是因为我们感情不好——是因为他听不到。他是我三岁的时候车祸走的。我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录音带。那张录音带是他录给我的,他在里面说‘阿杰,爸爸爱你’。我听了好几千遍,听到磁带都磨损了,声音都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了。但我还是记得他原来的声音是什麽样子。我记得。”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你会记得他的。”小陈说,“不管等一下发生什麽事,不管我们会不会消失,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重来——你会记得他的声音。因为有些东西不是存在记忆里,而是存在骨头里。骨头不会忘记。骨头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记忆体。”
阿杰没有说话。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下午四点四十分,车子开到了旧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
午後的庙区几乎没有什麽人。停车场里只停了两三台车,肉粽摊的蒸笼冒着白烟,但老板坐在摊位後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庙门口的牌楼在午後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牌楼上的字——十八王公庙——在阿杰的眼睛里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而是因为他的视力——不,是他的“感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某种不属於人类的东西。
他看到的不再是“十八王公庙”这五个字。他看到的是五个符号,五个图案,五个浓缩了两百年历史的图腾。他看到每一笔每一划背後的能量——笔划的起笔处有一个光点,收笔处有一个光点,转折处有一个光点。那些光点连成一条线,一条从清代同治年间一直延伸到今天的线,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承载着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的愿望、恐惧、贪婪和绝望。
小陈下了车,手上拿着那颗黑色肉粽。肉粽在他的手里微微发着光——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光,而是从内部、从粽叶的纤维之间、从那些黑色的米粒之中渗出来的一种暗沉的、像是炭火余烬一样的红色光晕。
四个人走进庙里。
午後的正殿空无一人。十七尊神像排成两排,犬像蹲在最右侧,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供桌上的白色长寿烟还在,烟头朝上,但那些烟的烟灰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长了很多——长到不合理的程度,像是有人——或者有什麽东西——一直在点那些烟,但从来没有人来清理过烟灰。
烟灰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捏着那些烟,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从供桌上拿起来,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一口,然後放回去。
小陈走到供桌前,把那颗黑色肉粽放在桌上。
肉粽落桌的那一瞬间,供桌上的所有烟灰同时爆裂开来——不是散落的那种爆裂,而是“爆炸”的那种爆裂。每一根烟的烟灰在同一秒钟炸成了千万颗细小的灰色粒子,在空气中悬浮、旋转、聚合,形成了一团灰色的、浓密的、像是雾一样的云。云在供桌上方盘旋了三秒钟,然後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方式——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从一个直径一公尺的云团收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的、球形的凝结体。
那个球体落在肉粽旁边,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一个很重的东西掉在了很厚的木板上。
阿杰走近那颗球体,蹲下来看。
那不是球体。
那是一颗头骨。
一颗人的头骨,缩小到拳头大小,但所有的细节都在——眼眶、鼻腔、上颌骨、下颌骨、每一颗牙齿的牙槽——每一个解剖学上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只是被缩小了,像是有人用缩小灯把一颗正常的头骨变成了这个尺寸。头骨的表面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被海盐腌过之後风乾的颜色。头骨的顶部有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是一个狗爪的印记。
小陈把那颗头骨拿起来,捧在掌心里。
头骨在他的掌心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震动,而是那种“心脏在跳动”的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像是有人在头骨里面装了一颗心跳。
“这是练金水的头骨。”小陈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本,“我曾祖父。这个契约的起点。他把自己的骨头缩小、封印、放在这座庙里,当作契约的封印。只要他的骨头在这里,契约就永远不会结束。”
“那你要怎麽做?”阿杰问。
小陈把那颗头骨放回供桌上,和黑色肉粽并排放在一起。头骨和肉粽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呼应——它们的大小差不多,形状差不多,颜色差不多,像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工艺、同一个工匠制作出来的两件作品。
“把它们放进坟塚里,”小陈说,“一起放。头骨是锁,肉粽是钥匙。锁和钥匙在一起,封印就解开了。契约就结束了。”
他走到坟塚前面——那个用水泥砌成的、铺着红砖的、嵌着黑色石碑的坟塚。碑上的“十八王公墓”五个字在午後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以前宽了一些——不是“宽了一些”,而是“那些字正在分开”。不是人在移动,不是视线在移动,而是那些字本身在移动,像是有人从石碑的内部把它们往外推,让它们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可以从缝隙之间看到石碑後面的东西。
石碑的後面,不是水泥墙。
是一片黑色的、流动的、像是液态夜幕一样的空间。
坟塚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小陈伸出手,推了推石碑。石碑向後倒了下去——不是“倒下”的那种倒,而是“融化”的那种倒。石碑的表面出现了一层一层的波纹,像是石头变成了液体,从上往下流,流到地面上,汇成一滩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沥青一样的液体。液体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光泽的长的、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液体中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寻找什麽。
石碑消失了。